现在,它只是一本……待续的日记。
海风咸得有点过分,吹得我耳朵发痒。我蹲在船头,手里那本湿哒哒的账本已经被我翻了十八遍,纸页都快搓成纸浆了。可我还在看——不是看数字,是看背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的那句:“潮汐之心,藏于歌喉之下。”
“洛伦佐!”威廉的声音从桅杆顶传来,带着点笑,“你再抠那本破账本,它就要哭出声了!”
我抬头,看见他正倒挂在横杆上,一只脚勾着绳索,手里还拎着半块发霉的奶酪啃得津津有味。这人,打仗时帅得像画报,平时活得像只树懒。
“我在思考人生。”我翻了个白眼,“还有,你不怕摔死?”
“怕啊。”他咧嘴一笑,一口白牙在晨光里闪,“可摔死也比听你念叨‘上季度利润下滑百分之三’强。”
我正要回嘴,伊莉丝从船舱走了出来。她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皮甲,长发用一条红绸带随意扎着,走起路来像猫,悄无声息。
“别吵了。”她瞥了我们一眼,“歌声近了。”
我们仨立刻安静下来。
风里,确实有歌声。
不是海鸥船那种空灵的鸣响,而是……人声。断断续续,像是从海底冒泡一样咕噜咕噜地往上飘。歌词听不清,调子却古怪得很,一会儿像摇篮曲,一会儿又像葬礼上的哀歌。
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我低声说,“没风向,没洋流,连海鸟都不见一只。”
威廉翻身落地,拍拍手:“正因如此,才值钱。值钱的东西,哪能摆在大街上随便捡?”
伊莉丝眯起眼,龙瞳在阳光下缩成一条金线:“水下有东西。很大。不是船,也不是鱼。”
“难道是……会唱歌的鲸鱼?”我试探着问。
“是‘歌礁’。”她淡淡道,“传说中,远古水手把整艘船凿沉,用尸体和诅咒喂养珊瑚,让它长成礁石,只为困住迷航的船。它们会模仿逝者的声音,引诱活人下水。”
威廉吹了声口哨:“浪漫得要命。咱们要不要下去打个招呼?”
“你去。”我立刻说,“记得带把伞,别让歌声把你脑子泡坏了。”
正说着,海面突然起了变化。
水波开始打旋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。接着,一块灰白色的礁石缓缓浮出水面——那根本不是礁石,而是一艘船的残骸,被珊瑚和藤壶彻底包裹,船头竖着一尊半毁的美人鱼雕像,嘴巴张着,歌声正是从那里传出的。
“我去,这船比酒馆老板娘的债单还旧。”威廉啧啧称奇。
伊莉丝突然抬手:“别靠太近。它在‘呼吸’。”
果然,那船骸每唱一段,船身就微微起伏,仿佛真有生命。
我眯眼一看,忽然发现船尾甲板上有个东西在反光——半块铜牌,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。
“那是不是……航海图碎片?”我指着。
威廉眼睛一亮:“值钱货!”
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我提醒。
“陷阱也值钱。”他耸耸肩,已经开始解救生绳。
伊莉丝拦住他:“我去。你们俩,别乱动。”
她话音未落,身形已化作一道黑影腾空而起。翅膀展开的瞬间,整片海面都被阴影覆盖。黑龙盘旋一圈,利爪精准地抓起铜牌,双翼一振,轻盈落回甲板。
没有触发任何异变。
“瞧,”威廉摊手,“我就说她行。”
伊莉丝变回人形,将铜牌递给我。我擦去污垢,看清了上面的图案——一座倒悬的塔,塔底连着一条波浪线,旁边还画了个小瓶子,瓶口朝下,像是在滴水。
“倒塔?漏水的瓶子?”威廉挠头,“这图是醉鬼画的吧?”
我盯着那瓶子,突然一激灵:“这不是瓶子……是‘泪瓶’!传说中收容‘潮泪’的容器!上一章我们用过的那种蓝色光珠!”
伊莉丝点头:“所以,‘潮汐之心’不在某地,而是一种‘状态’。当潮泪滴入倒塔,歌喉才会真正开启。”
威廉一拍大腿:“那还等啥?咱们去找倒塔啊!”
话音刚落,远处海面突然冒出三根旗杆,上面挂着褪色的旗帜——蓝底白骨,是港口卫兵的巡逻旗!
“糟了!”我低吼,“是‘雾锁湾’的巡海队!他们不准任何船进入无图区!”
威廉立刻扯帆:“快,把铜牌藏好!别让他们搜到违禁物!”
伊莉丝冷笑:“一群凡人,也配拦龙?”
“别闹!”我拽住她袖子,“上次你一爪拍沉他们一艘船,咱们被通缉到现在!现在咱们可是‘合法商人’!”
“商人?”威廉一边手忙脚乱把奶酪塞进靴子,一边笑,“我连营业执照都烧了泡茶。”
“那就装!装得越蠢越好!”我迅速把账本翻到空白页,掏出炭笔,“来,威廉,背台词——”
“咳咳。”威廉清清嗓子,挺起胸膛,一脸憨厚:“尊敬的长官,我们是‘快乐章鱼号’商船,主营……海带干和咸鱼罐头,前往……呃,洛伦佐,咱‘目的地’填啥?”
“填‘寻亲’!”我飞快写下,“就说你表妹在前头的‘歌喉岛’等你结婚!”
“我表妹?”威廉瞪眼,“我哪来的表妹?”
“现在有了!”我塞给他一张画了大花脸的纸,“拿着,这是她的画像!”
海风忽然静了。
那三根旗杆像是被无形的手推着,缓缓逼近。巡逻船的轮廓从薄雾里钻出来,黑漆漆的船头刻着一只独眼章鱼,八条腕足缠绕着断裂的锚链——雾锁湾巡海队的“盲神号”。我胃里一沉,这船归“铁秤”柯尔指挥,那家伙鼻尖能嗅出半海里外的走私盐。
“都记住了啊,”我压低嗓子,“我们是良民,正经做海产生意的。咸鱼三船,海带成山,顺便……寻亲。”
威廉还在研究那张鬼画符的“表妹”画像,嘀咕:“她眼睛怎么长在耳朵底下?”
“重点是感情真挚!”我瞪他,“你得哭,越惨越好!就说十年未见,梦里都是她腌海葵的脸!”
伊莉丝靠在桅杆边,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短刃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她根本懒得伪装,只是把龙鳞纹的护腕塞进袖口,遮住那抹暗金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盲神号”靠了上来,木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响。几个穿着灰蓝制服的卫兵跳上甲板,皮靴踩得咚咚响。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,左眼罩上刻着天平图案,手里拎着一杆带钩的长杖——柯尔。
“洛伦佐•费尔南多。”他声音像砂纸磨铁,“三年不见,你这破船居然还没沉?”
“柯尔长官!”我立刻堆起笑脸,双手奉上账本,“您吉祥!我们‘快乐章鱼号’最近可红火着呢,上季度……呃,咸鱼销量翻倍!”
柯尔没接账本,钩杖一挑,直接掀开帆布舱盖。几捆干海带滚出来,还有三罐发胀的咸鳕鱼。他蹲下,用钩子戳了戳鱼罐,嗤笑:“这都长毛了,还卖?”
“自然陈化!”威廉抢着说,眼眶瞬间红了,“这是……这是给我未婚妻准备的聘礼!她最爱这口老味儿!”
柯尔眯起右眼,目光扫过我们三人,最后停在伊莉丝身上:“她呢?新雇的水手?”
“是我表妹!”威廉突然嚎了一嗓子,眼泪说来就来,“她……她就是画像上的那位!我们自小订亲,如今终于要团聚了!”
他掏出那张涂鸦,双手颤抖,声泪俱下。我差点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