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廉咬牙,吹了声短促的口哨。片刻后,通风管口一阵晃动,小八探出头,八只眼睛滴溜溜转。
“老朋友,”威廉把防水袋塞进它触腕间,“去老地方,挂门口,别碰里面的东西。回来给你十颗螺母,外加一罐腌海葵。”
小八挥了挥触腕,嗖地钻了回去。
我们屏息等待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水温越来越高,破船外的珊瑚开始发烫,甚至泛起微弱的红光。我甚至看见几条小鱼游过时,瞬间被蒸熟,像雨点般飘落。
“它怎么还不回来?”威廉焦躁地抓着头盔。
水底下安静得让人发毛,只有珊瑚发出的“滋滋”声像烧红的铁块浸进冷水里。我盯着威廉那张平时嬉皮笑脸、此刻却写满焦虑的脸,忍不住想踹他一脚。
“你给小八的螺母是生锈的还是过期的?它该不会半路改行去当海鲜摊老板了吧?”
“闭嘴,洛伦佐!”威廉瞪我一眼,“小八从不迟到,除非——它看见了比腌海葵更吸引它的玩意儿,比如一只穿珍珠内裤的雌章鱼。”
我正要回嘴,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“咚咚咚”的敲击声,像是有人用扳手在敲潜艇外壳。紧接着,一道黑影嗖地从破船缝隙钻进来,触腕一甩,防水袋稳稳挂在我们头顶的锈铁钩上。
“小八!”威廉咧嘴一笑,伸手摸了摸它脑袋,“就知道你靠谱!十颗螺母,外加——哎,你嘴里叼的是啥?”
小八吐出一块焦黑的金属片,上面还连着半截电线。
我拿过来一瞧,眉头一皱:“这是……潜艇动力舱的散热片?谁动了‘浪子号’?”
威廉脸色变了:“不可能!我锁了驾驶舱,密码只有我和伊莉丝知道!”
话音未落,头顶传来一声闷响,整艘破船猛地一震。几片珊瑚“啪”地炸开,红光四溢,像泼了一地岩浆。
“糟了,珊瑚要爆了!”我一把抓起防水袋,“走!先回潜艇再说!”
三人手脚并用往外爬,刚冲出破船,身后“轰”地一声,一股灼热的气流推着我们往前飞了几米。回头一看,整片废墟已被红光吞没,活火珊瑚像疯了一样往上蹿,把沉船缠成了一个发光的巨茧。
浮上海面时,天刚蒙蒙亮。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,远处“哑港”的轮廓隐在晨雾里,像一头趴伏的怪兽。
我们的潜艇“浪子号”停在礁石湾,通体银灰,像个倒扣的梭子。可现在,甲板上居然站着两个人!
一个穿着油渍斑斑的工装裤,正拿着扳手拆引擎盖;另一个裹着破斗篷,蹲在船头嘀咕什么,手里捧着个发蓝光的贝壳——正是我们想找的幻音贝!
“嘿!谁他妈在动我的船!”威廉怒吼一声,三步并作两步跳上甲板。
那人吓了一跳,手一抖,贝壳差点掉海里。他抬头,露出一张圆脸,鼻子上还沾着机油:“哎哟!你们可算回来了!再晚点我都要把你们这破铜烂铁当废品卖了!”
“你是谁?”我冷冷问。
“巴鲁克,机械师。”他拍拍胸脯,“人称‘海底鲁班’,专修会漏水的妄想症潜艇。是你朋友伊莉丝雇我来检修的,她说这船快散架了,再跑远航就得变成海底自助餐厅。”
我转头看向船舷边。伊莉丝正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,一身黑色长裙勾勒出曼妙曲线,红唇微扬:“早说了这破船撑不了多久。趁你们在下面玩捉迷藏,我顺便找了点帮手。”
“可我没让你让人动动力舱啊!”威廉心疼地扑向引擎,“那是我亲手改装的‘海神之怒’系统!”
“放心,”巴鲁克翻白眼,“也就换了三个熔断器,清洗了离子喷口,顺手把你们漏电的厨房电路接上了。哦对,我还发现这船的导航仪是三十年前的老古董,建议换成‘星轨7型’,打折只要八千金币。”
威廉一听,脸都绿了:“八千?我船上全部存货加起来才值六千!”
“可以分期。”巴鲁克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或者,你让我试试那个幻音贝?我听说它能唤醒古代海图,要是真能定位‘沉金海峡’,一趟来回,你就是海上首富。”
我心头一动。
沉金海峡——传说中海盗王“黑鳍”沉没宝藏的入口,地图早已失传。如果幻音贝真是钥匙……
“贝我来保管。”我伸出手。
巴鲁克却不肯松手:“等等,我还没说完。这贝壳有个问题——它只对‘龙血共鸣’有反应。”
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伊莉丝。
她耸耸肩,指尖轻轻划过贝壳表面。刹那间,蓝光暴涨,贝壳中央浮现出一条蜿蜒光路,像活的一样扭动。
“哇哦。”巴鲁克瞪大眼,“真货!而且指向东南方三百海里……那边是‘叹息礁’,九死一生的迷宫海域。”
威廉搓着手,眼里闪着冒险者特有的光:“九死一生?听着就像发财的前奏。”
“别忘了活火珊瑚还在海底烧着。”我提醒,“万一真唤醒了熔炉之心,整个海域都会沸腾。我们得赶在它爆发前找到控制方法。”
伊莉丝收起贝壳,轻笑:“所以,船长先生,是先去送死,还是先去发财?”
我盯着她指尖那枚幽蓝的贝壳,光路在她掌心缓缓游动,像一条沉睡的星河。风从海面卷过来,带着湿咸与焦灼的气息,仿佛海底的怒火正顺着洋流爬升。
“先修船。”我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威廉张了张嘴:“洛伦佐,你疯了?导航图都出来了——”
“我没疯。”我走向驾驶舱,手扶在锈迹斑斑的门框上,“‘浪子号’要是半路熄火,别说沉金海峡,连礁石湾都出不去。巴鲁克说得对,这船是台会漂的棺材。我们现在不是在选发财还是送死——”
我回头,目光扫过他们:“我们是在决定,要不要一起死在离家十海里的地方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巴鲁克嘿嘿笑了两声,把扳手往肩上一扛:“行啊,船长有脑子。那我接着干了?顺便,你们厨房那台咖啡机,我顺手修了。虽然你们用的豆子像是从鱼饵里筛出来的,但至少能出热水。”
伊莉丝轻哼一声,把幻音贝收进袖口,靠在桅杆边点燃一支细长的银管,烟雾缭绕中她眯起眼:“你总是这样,洛伦佐。风暴来了,你第一反应不是扬帆,而是检查缆绳。”
“因为我见过缆绳断了的后果。”我低声说,没看她。
那是三年前的事。南纬47度,一场突如其来的磁暴撕裂了“白鹭号”的龙骨,缆索崩断,船员像沙包一样被甩进黑浪。我抓着一根浮木活了下来——而她,伊莉丝,当时就在另一艘船上,冷眼旁观。
没人再说话。威廉叹了口气,脱下外套,蹲到引擎旁帮巴鲁克拆零件。伊莉丝吐出一圈烟,转身进了舱室。我站在甲板上,望着远处哑港的轮廓渐渐被日光剥去雾气,露出嶙峋的码头和歪斜的灯塔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们像一群修船匠般忙碌。
巴鲁克果真有两下子。他用从沉船里捞出的钛合金板替换了“浪子号”右舷的腐蚀层,重接了动力回路,甚至给声呐系统装了个他自制的“鱼语滤波器”——据说是能听懂深海鱼群的迁徙暗号。
“这玩意儿能避开风暴眼。”他得意地拍着控制台,“比你们那破气象仪准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