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她轻轻说:“阿瑞娅。他们叫我‘星火之女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我烧了整座城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因为我相信了一个名字,一个誓言,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等我醒来时,我已不再是阿瑞娅,只是伊莉丝——一条失去名字的龙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她笑了笑,忽然变得轻松:“不过现在嘛……我更喜欢‘吃得多还不干活的龙’这个称呼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。
就在这时,船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唱——是童谣,调子很旧,像是几十年前港口母亲哄孩子睡觉时才会唱的那种。
那童谣飘出来的时候,我正想接伊莉丝的玩笑说“那你现在是吃得最多、脾气最臭的龙”,结果话卡在喉咙里,像被鱼刺扎住。
是艾登的歌。
我跟威廉对视一眼,他脸色刷地白了,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弯刀上,但动作却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伊莉丝也收了笑,眼神一凛,龙鳞在皮肤下若隐若现。
“船舱……没人。”威廉低声说,“除了那颗石头。”
我们仨悄无声息地摸到舱门口,小胖正蹲在角落啃干面包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,抬头看见我们,差点噎住:“咋了?谁放哀乐呢?”
“闭嘴。”伊莉丝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面包塞进他嘴里,“听。”
歌声还在,断断续续,像从海底浮上来的气泡,带着水汽和锈铁的味道。调子歪得厉害,像是谁在梦里哼,但每一个音符都像钉子,往人心里敲。
威廉突然抬脚踹开门——
空的。
只有那颗“回音之泪”静静躺在木箱上,表面湿漉漉的,像刚从海里捞出来。可我们明明记得,它之前是干的。
“见鬼……”我咽了口唾沫,“这石头……在哭?”
“不是哭。”伊莉丝走近,眯眼盯着那石头,“是它在……学人说话。”
话音刚落,歌声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石头“咔”地一声,裂了道缝。
“我操!”小胖蹦起来就往我身后躲,“诈尸啦?!”
威廉却伸手要拿——我一把拽住他手腕:“你疯了?万一下一秒蹦出个小孩儿喊你爹呢?”
“那也是我儿子。”他甩开我,声音哑了,“我躲了十年,够了。”
他一把抓起石头,那裂缝里竟渗出一滴水珠,不落,悬在半空,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吊着。
然后,那水珠里,浮出一个声音:“爸爸……船……漏水了。”
“什么?!”我猛地抬头,冲到甲板边缘往下看——
海水平静,黑鳍号稳稳浮着。
可就在这时,船底“咚”地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从下面敲了敲。
“不是吧……”小胖抖着声音,“真有小孩儿在船底下敲门?”
伊莉丝冷笑:“小孩子可不会用攻城锤。”
她话音未落,右舷外猛地“哗啦”一声,水花炸起,一条黑影擦着船身掠过——那不是鱼,也不是海蛇,倒像是一截生锈的铁链,缠着海藻,末端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铃铛。
“操!‘锈铃号’的残骸?!”威廉脸色大变,“那船三十年前就沉了!”
“锈铃号?”我皱眉,“那是什么?鬼送快递?”
“那是艘运诅咒的船。”伊莉丝靠在桅杆上,点了根烟——对,她抽烟,龙也抽,还是薄荷味的,“据说载了一船被流放的巫师,全在海上发了疯,互相咬死,最后船自己沉了。可没人见过残骸……因为它只在‘回声之夜’出现。”
“回声之夜?”
“就是今天。”她吐了个烟圈,“有执念未了的人,听见过去的声音,看见过去的影子。简单说——你们刚放下的执念,它又来收账了。”
我正想骂她神神叨叨,突然脚下一滑——甲板居然湿了,水从缝隙里渗上来,冒着泡,带着股铁锈味。
“漏水了?!”我扑到舱口往下看,底舱果然积了浅浅一层水。
小胖哆嗦着:“可……可我们刚修完船底啊!”
威廉却盯着那滴悬在石头上的水珠,低声问:“艾登……是你吗?”
水珠轻轻晃了晃,像在点头。
然后,那童谣又响了起来,这次是从水里传来的,顺着船底,一圈圈荡开。
伊莉丝忽然笑出声:“哎,有意思。别人是鬼上船,你是儿子找爹。威廉,你这亲子关系,比我的诅咒还麻烦。”
“闭嘴。”威廉咬牙,却把那颗石头紧紧攥进胸口,“小胖!拿桶!洛伦佐,跟我下去!伊莉丝,你盯着水面,有动静立刻喊!”
“得令,船长。”伊莉丝懒洋洋敬了个礼,又补了句,“要是你俩被水鬼拖走,我可不会跳下去救——我怕水。”
“你他妈是龙!龙会怕水?!”
“我过敏。”她耸耸肩,“海水盐分太高,鳞片会起疹子。”
我和威廉翻了个白眼,提着灯下到底舱。
水已经漫到脚踝,昏黄的灯光照在水面上,晃出扭曲的影子。我忽然看见水里有个小手印,刚冒出来,又散了。
“这船……真邪门。”我嘀咕。
威廉却突然蹲下,伸手撩了撩水:“你看这水……颜色不对。”
我凑近——水是淡红色的,像混了铁锈,又像……血。
“锈铃号的诅咒……”威廉喃喃,“不是沉船,是‘锈蚀’。碰到它的人,船会慢慢烂掉,人会发疯,最后……变成它的一部分。”
“所以刚才那铁链……是来‘认亲’的?”
他没回答,却突然抬头,盯着头顶的木梁——
那里,不知何时,爬满了暗红色的锈迹,像血管,正一跳一跳地蔓延。
“操!”我后退一步,“这船要变铁疙瘩了!”
威廉却笑了,笑得有点疯:“那就让它锈吧。反正……我也不是第一次把船开进地狱了。”
他掏出腰间的酒壶,灌了一口,然后“噗”地喷在锈迹上。
“滋啦”一声,锈迹竟缩了一下。
“哈!”威廉眼睛亮了,“怕这个?”
“你喷的是啥?”我问。
“朗姆酒加柠檬汁,我特调。”他咧嘴,“海盗的血,龙的唾沫,还有一点点……儿子的回声。”
他举起那颗“回音之泪”,石头上的裂缝里,水珠再次凝聚。
我看着威廉把酒壶递给我,壶口还滴着酸涩的液体,混着一股海风都吹不散的陈年霉味。
“喝一口。”他说,眼睛没离开那跳动的锈痕,“得让这船记住咱们的味道——活人的味道。”
我皱眉:“你不会是想用酒精把整艘船泡成标本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咧嘴,牙缝里还沾着柠檬皮,“锈怕酸,死气怕活人吐的脏话。当年‘锈铃号’上的巫师们疯了,可他们到最后还在唱童谣……因为他们不敢骂,不敢哭,不敢承认自己怕。可我们不一样。”
我耸耸肩,灌了一大口。酒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,胸口像被火燎过,紧接着一股热气从喉咙窜到指尖。我把嘴里的酒“噗”地喷向头顶蔓延的锈迹——
“滋啦——”
像是烧红的铁块按进雪里,那暗红的纹路猛地一缩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尖啸。水面上的影子扭曲了一下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猛地抽搐。
小胖的声音从舱口探进来,抖得像根琴弦:“老……老大!水!水在退!”
我和威廉抬头,只见原本漫到脚踝的淡红色积水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木板缝隙。不是被吸走,而是……被排斥。那些锈迹收缩的地方,木头居然重新泛出一点温润的光泽,像是枯死的血管里重新流进了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