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刚才是不是放了个雾屁?”威廉突然从楼梯口冒出来,手里拎着一串蛤蜊,外衣上沾着鱼鳞,“嘿,新鲜的,码头边老头五毛钱一串,我砍到三毛,省下的两毛买了瓶好酒。”
“你还有心思吃蛤蜊?”我瞪他,“那艘破船看着就不对劲,锈肠都吓成这样了。”
“吓?”威廉咧嘴一笑,一屁股坐上窗台,咔嚓咬开一个蛤蜊,“它那不是吓,是激动。你看它尾巴尖儿都在抖——像不像看见母狗的公狗?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正经点。”我扶额。
伊莉丝轻笑出声:“威廉说得没错。它不是恐惧,是……共鸣。那艘船上有它熟悉的东西,或者,熟悉的人。”
“人?”我一愣,“可那船都快烂成渣了。”
“瞎眼渡号,二十年前沉的。”威廉吐出蛤蜊壳,眯眼望向坟场方向,“传说船长最后发了疯,说听见海底有人唱歌,还说他的锚链是用死人的肠子编的。结果一晚上,全船船员都跟着疯了,自己把船凿沉了。”
“所以叫‘锈风’?”我问。
“对。风一吹,铁器生锈,脑子也锈。”威廉耸肩,“但这风只刮那片坟场,别的地方没事。所以现在那边成了黑市,走私的、捡破烂的、找古董的都往里钻——反正死的都是倒霉蛋,活下来的都发财了。”
我皱眉:“所以你打算去?”
“当然。”他像只狐狸,“咱的货刚卖了高价,正好趁乱进货。听说最近有人从沉船里捞出个‘会哭的铃铛’,半夜摇一摇,能听见自己妈叫你吃饭——假的,但游客特爱买。”
伊莉丝挑眉:“你就打算靠卖‘会哭的铃铛’发家?”
“嘿,感情经济才是暴利。”威廉眨眨眼,“再说了,不试试怎么知道是真是假?万一真能听见亲妈声音呢?那不就是顶级奢侈品?”
我摇头:“可锈肠……”
话没说完,脚边的雾犬突然竖起耳朵,喉咙里滚出低吼。它缓缓站起,雾气在它身上翻腾,像被风吹动的篝火。
“它又来了。”伊莉丝站起身,黑龙的竖瞳在昏暗中闪着金光。
窗外,雾更浓了。而那艘独眼巨舰的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金属摩擦般的“吱呀”声,像是锈蚀的锚链,被人缓缓拉起。
第二天一早,威廉就拉着我和伊莉丝上了他的“海狸号”——一艘改装过的三桅帆船,船头画着只叼雪茄的海狸,船舱里堆满了从铁锚湾收来的杂货:发霉的航海图、会发光的海螺、还有一箱据说是“美人鱼眼泪”的玻璃珠。
“咱们不去坟场。”威廉一边升帆一边说,“先去‘哭礁’,那边有条暗流,能绕到瞎眼渡背面。听说最近有渔民捞到个铁盒子,上面刻着渡船的编号。”
“你确定不是又去捡破烂?”我系着安全绳,看着他熟练地调整帆角。
“这叫逆向供应链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别人往前冲,咱往缝里钻。懂吗?商业智慧。”
伊莉丝靠在船舷,化作人形的她穿着紧身皮甲,长发被海风撩起,眯眼看着远处海面:“海里有东西在动。”
“鱼?”我问。
“比鱼大。”她轻声道,“而且……它在跟着我们。”
我心头一紧,下意识看向船尾。海面平静,只有波浪轻轻拍打船身。可就在这时,锈肠从舱底窜上来,一跃跳上舵轮,雾气凝聚的爪子竟真的按住了轮盘。
“它想掌舵?”威廉瞪眼。
“它知道路。”伊莉丝走过来,伸手轻抚锈肠的头。雾犬喉咙里发出低鸣,像是在回应。
“行吧。”威廉耸肩,“反正我也没驾照。”
海狸号缓缓转向,驶向一片灰绿色的海域。阳光在这里变得浑浊,海水像掺了铁锈。突然,船底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撞上了什么。
威廉脸色一变:“坐底了?”
“不。”伊莉丝眯眼,“是它浮上来了。”
我冲到船边,低头看去——
海水中,一截巨大的、布满藤壶的船头缓缓升起,漆黑的船体上,赫然刻着三个字:瞎眼渡。
那船头破水而出的瞬间,海面竟没有激起多少浪花,仿佛它本就不属于这世界,只是从另一个深渊里爬回了人间。
锈肠在舵轮上低吼,雾气从它鼻孔中喷出,凝成一串串扭曲的符文,在空中一闪即逝。伊莉丝猛地抓住我的手臂:“别看它的眼睛。”
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死死盯着那缓缓升起的船头——在那焦黑的舰首像位置,并没有常见的美人鱼或女神,而是一颗巨大的、由锈铁拼接而成的眼球。它没有瞳孔,只有一圈圈如同年轮般的裂纹,中央嵌着一枚暗红色的齿轮,正一格一格地缓慢转动。
“它在……校准。”伊莉丝声音发紧,“像在寻找什么。”
威廉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船舱后部,从一堆破烂里抽出一把黄铜色的短炮,炮管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。“祖母留给我的‘镇魂铳’,说专打不干净的东西。”他咧了咧嘴,可手在抖,“但现在我有点怀疑,她是不是只是想让我别乱动她遗物。”
海狸号随着那艘沉船的升起而微微倾斜。海水开始打旋,形成一个缓慢但不可忽视的涡流。我死死抓住桅杆,听见船底传来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像是木头在呻吟,又像是……有人在啃咬。
“它不是浮上来。”我忽然明白了,“它是被‘推’上来的——从下面。”
话音未落,锈肠猛地一跃,从舵轮跳向船头,整个身体化作一道浓雾,直扑那铁眼而去。就在雾犬即将触碰到船体的刹那,那铁眼球“咔”地一声,转向我们。
时间仿佛静止。
一道无声的波纹从那眼中荡开,海水瞬间变得粘稠如油。我感觉耳朵里灌满了铁锈味,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:暴风雨夜,甲板上站满了人,但他们都没有脸——只有一张张张开的嘴,齐声吟唱着一首听不懂的歌。而船长站在船尾,手里握着一根锚链,链子的尽头,沉入漆黑的海底……那链子,真的是由无数纠缠的、青灰色的肠子编织而成。
“关上眼睛!”伊莉丝厉声喝道,同时一把将我扑倒。她额角的龙鳞泛起微光,一层半透明的膜迅速覆盖了她的眼球。
我闭眼的瞬间,听见威廉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紧接着是“哐当”一声,镇魂铳掉在甲板上。
“别看……别听……”伊莉丝喘息着,“它在唤醒记忆——别人的,还是它自己的?我不知道……但别让它进你脑子。”
我蜷缩在甲板上,心跳如鼓。耳边传来威廉的喘息、海浪的低语,还有……歌声?
不,不是歌声。是低语。千万个声音在同时说话,说着不同的事,却又有某种诡异的和声。我听不清内容,但那语调让我想哭,想回家,想钻进母亲的被窝里,哪怕我知道她已经死了十年。
锈肠在尖叫。
那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直接刺入灵魂的震荡。我勉强睁开一条缝,看见那团雾气正被铁眼球“吸”住,像风吹动的烟,不断被抽向那红色齿轮的中心。
“它在吞噬它!”我挣扎着要爬起。
“没用的!”伊莉丝按住我,“锈肠是雾,是记忆的残响,那船……它吃的就是这个!”
就在这时,海狸号猛地一震,像是被什么从下方顶起。我们三人踉跄跌倒,而那铁眼球的转动突然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