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就是你说的‘自由贸易港’？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对啊。”威廉拍拍我肩，“规矩很简单：交税、登记、别惹事。还有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短铳，“随时准备开溜。”
船靠岸时，一个穿着油布斗篷、脸上画着防锈符文的卫兵跳上来，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匣子。
“报货！”他嗓门像砂纸磨铁。
威廉立马换上那副“人畜无害奸商脸”：“普通补给，两箱干粮，一桶淡水，外加……”他指了指我脚边的雾卵，“一颗装饰性卵石，祖传的。”
卫兵眯眼，掏出一把小锤，“叮叮”敲了两下雾卵。青光一闪，他眉头一跳。
“这是‘雾种’！得加税！五枚金铢！”
“五枚？！”威廉夸张地捂住胸口，“大哥，您这是抢钱还是查岗？这玩意儿连鸡都不下蛋！顶多孵点霉菌！”
“三枚。”卫兵面无表情。
“一枚，外加这饼——您看，新鲜出炉，硬得能防弹。”威廉把我的干饼塞过去。
卫兵咬了一口，牙崩了半颗。
“成交。”他含糊地说，收走金铢，挥挥手，“下船别乱跑，晚上雾起时，别应声。”
我们刚跳下船，伊莉丝才慢悠悠从船舱出来。她今天穿了件低胸黑裙，长发微卷，哪有半点龙族气息，活脱脱是来度假的富婆。
“你们谈完了？”她轻抿嘴角，“那颗雾卵，其实能孵化‘雾犬’，小型守卫种，卖相一般，但特别听‘血亲’指挥。”
我和威廉同时扭头看她。
“你早知道？！”我怒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，“但看你们砍价，挺有意思。”
威廉摸着下巴：“听‘血亲’？洛伦佐，要不你滴点血试试？”
“去你的！我血又不是番茄酱！”我后退两步，“再说，我可不想养条会啃我脚趾的雾狗！”
正闹着，远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几个衣衫褴褛的水手正围着一条破船，吵得不可开交。那船船头刻着一只独眼乌鸦，正是我们之前在海图上看到的——“瞎眼渡”。
“听说‘瞎眼渡’的船长疯了！”一个水手嚷嚷，“昨晚他非说船在唱歌，自己跳海喂鱼了！”
“呸！是锈风！”另一个啐道，“我表哥的二舅的船去年也碰上，回来后整船人全成了痴呆，只会唱同一首水手歌！”
我听得后背发凉，下意识摸了摸耳朵——那首马可的歌，还在脑子里打转。
威廉却笑出声：“听见没？市场空白啊！咱们可以卖‘抗锈耳塞’！十枚铜板一对，包退包换！”
“你还有心思做生意？！”我抓狂。
“越危险，越要赚钱。”他理直气壮，“不然怎么雇保镖、买保险、给伊莉丝买新裙子？”
伊莉丝挑眉：“我喜欢红的。”
我翻白眼：“你们俩真是……绝配。”
正说着，那颗雾卵突然“啵”一声，裂了条缝。
一缕青烟钻出，迅速凝成一只……巴掌大的小东西。圆脑袋，短腿，像只没发育完全的柴犬，但全身由雾气构成，眼睛是两粒幽蓝火苗。
它“汪”了一声，声音像破风箱。
然后，直奔我而来，亲热地蹭我小腿。
我僵在原地，眼睁睁看着那团雾气凑过来，湿漉漉的“鼻子”在我裤管上蹭了两下，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。
“离、离我远点！”我跳开一步，差点踩进滩涂的烂泥里。
它歪着头看我，蓝火般的眼睛忽明忽暗，像两盏将熄未熄的油灯。然后——又“汪”了一声，这次声音轻了些，带着点委屈。
“它认主了。”伊莉丝走过来，蹲下，指尖轻轻拂过雾犬头顶。雾气在她指间缠绕了一瞬，没有攻击，反而像是……在蹭她。
“血亲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它感知到了你的血脉。洛伦佐，你祖上，或许有人穿过‘雾门’。”
“我祖上是卖腌鱼的！”我反驳，声音却有点发虚，“我爸连海都没见过！”
威廉蹲在一旁，用匕首尖戳了戳雾犬的屁股。雾气被捅出个洞，又缓缓弥合。“嘿，还挺结实。名字呢？得给它起个名字，不然它会自己给自己叫——到时候半夜鬼哭狼嚎，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它！”我指着那巴掌大的雾团，“它连只老鼠都咬不死！你看它那腿，站都站不稳！”
话音刚落，雾犬突然原地转了个圈，短腿一蹬，竟“嗖”地钻进了我裤兜。
“操！”我手忙脚乱去掏，却只摸到一片湿冷。它就那么窝在我裤袋里，还发出轻微的、满足的呼噜声，像台老旧的蒸汽炉。
伊莉丝笑了，第一次笑得没那么冷：“它叫‘锈肠’。”
“谁？”我瞪她。
“它。”她指了指我鼓起的裤兜，“刚才它在我脑子里说话了。它说它饿了，想吃铁锈。”
“……它还能读心？”
“不是读心。”她摇头，“是‘雾语’。只有血亲和雾种之间才能听见。它刚才说，你裤兜里有枚生锈的铜扣，它想啃。”
我低头一看——还真是。那枚旧皮带扣不知何时裂了缝，边缘泛着暗红锈迹。而现在，那锈色……淡了。
“它在吃我的裤子？！”我一把将它掏出来。雾犬被拎在半空，四条小短腿划拉着，蓝火眼睛无辜地眨了眨，嘴里还叼着一小片铜锈。
威廉拍手：“好家伙！自带伙食费！还不挑食！以后咱们省下狗粮钱了！”
我欲哭无泪：“我不是它的主人！我是它寄生的宿主！”
“走吧。”伊莉丝转身，黑裙在咸腥的海风中轻轻摆动，“先找个落脚点。‘铁锚湾’的‘锈钉旅店’还算干净，就是床板会咬人。”
“床板还会咬人？！”我惊。
“那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怨念。”她头也不回，“付够押金，它就不咬了。”
我们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栈道往岛上走。身后，“雾鸦号”孤零零地泊在泥滩边，船身微微起伏，像在喘息。远处，那片钢铁坟场般的沉船群在暮色中沉默着，锈迹如血痂般爬满每一寸金属。
雾犬在我怀里缩成一团，安静下来。
突然，它的小脑袋转向某个方向，蓝火骤然收缩，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。
我顺着它的视线望去——坟场深处，一艘几乎完全被锈蚀的巨舰半沉在泥中，船头残破的雕像依稀可辨：那是一只独眼，正对着我们，空洞地“望”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我低声问。
它没回答，只是把脑袋埋进我臂弯，像只受惊的小狗。
可我知道，它不是在害怕。
它是在……认出什么。
威廉似乎察觉到异样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神微凝。但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把手按在了腰间的短铳上。
伊莉丝的脚步，也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。
然后，她轻声道：“今晚别出门。雾起时，锁好门窗。”
铁锚湾的夜，像一锅煮得发黑的汤。雾浓得能拧出水来，街灯在湿气里晕开一圈圈黄光，像是谁在天上戳了几个破洞。我缩在旅店二楼的窗边，手里攥着半杯冷透的朗姆酒，盯着那艘船。
它半埋在坟场最深处，桅杆歪斜，船身焦黑，唯独那根主桅顶上的独眼风标，还在雾里缓缓转动，像只活物在窥视。
“它认得那艘船。”伊莉丝坐在我对面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而它认你为主。”
我低头看脚边的“锈肠”——那团雾气凝成的狗正蜷在地板上，耳朵贴着脑袋，尾巴却微微翘着，像是在做梦追兔子。它打了个嗝，吐出一小股带着铁锈味的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