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来干嘛?”我警惕地问。
“送货。”老疤从破布包里掏出三小袋东西:一袋是淡黄色的粗盐,一袋是干巴巴的海苔,最后一袋……居然是五颗鸡蛋,居然还完好无损。
“驱魔盐、避雾苔、活命蛋。”老疤咧嘴,“保你们三天内不被‘影船’缠上,也不被骨涎黏住。当然,得加钱。”
“我们刚被你坑了一次淡水!”我怒。
“可你们活下来了。”老疤嘿嘿笑,“这不比水值钱?再说了——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们船上有个‘钥匙’,我收点服务费,不过分吧?”
我心头一紧,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之前被神像划伤的口子。那血,真有这么邪门?
威廉却笑嘻嘻地掏出一枚金铢:“老疤,下次带点朗姆来,我请你喝个够。”
老疤眼睛一亮,一把抢过金币:“成交!记住,雾里别应声,别照镜子,别捡漂来的帽子——尤其是红色的。”
说完,他“嗖”地滑下船,消失在浓雾中,快得不像个老头。
我盯着那三袋“救命物资”,哭笑不得:“所以我们现在靠一个神经兮兮的老头续命?”
“精明的商人。”威廉拍拍我肩,“别小看老头,他们要么活得久,要么装得像活得久。反正东西收了,先煮个蛋压压惊?”
伊莉丝忽然皱眉:“等等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她盯着那五颗蛋,指尖轻轻一碰,其中一颗蛋壳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,里面流出的不是蛋清,而是……一缕灰白色的雾气。
“假的。”她冷笑,“是‘雾卵’,孵化出来的东西会模仿你最想见的人,然后……把你拖进雾里。”
我手一抖,差点把剩下的蛋扔海里。
威廉却淡定地拿起一颗,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“咔”地磕开——金黄的蛋黄流出来,香气扑鼻。
“放心,我挑的是真蛋。”他得意地笑,“毕竟,我最想见的人可不会藏在这种破蛋里。”
我白他一眼:“你是不是又在想酒馆那几个女招待?”
“嘘——”威廉竖起手指,“梦想要纯粹。”
伊莉丝摇摇头,拎着那袋“雾卵”走到船边,随手一泼,灰雾刚冒头,就被她吹了口黑气,瞬间冻成冰渣,沉入海底。
威廉那颗煎得焦香的蛋刚下肚,船上的气氛就诡异地安静下来。浓雾像凝固的棉絮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连海面那层“骨涎”都不再蠕动了,仿佛整片海域被谁按了暂停键。
我靠在船舷边,盯着自己映在刀刃上的脸。伊莉丝刚才那句“你身上的血是顶级牛排”让我心里直打鼓。我一个平平无奇的陆地混混,怎么就突然成了海鲜自助里的主菜?
“喂,”我戳了戳威廉,“你说……我是不是得节食?少吃点,瘦一点,那‘寻骨者’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分量,就放过我了?”
威廉正用小刀削一块木头,头也不抬:“你省省吧。那玩意儿吃的是‘命’,不是肉。你越怕,越香。”
“……你真会安慰人。”
伊莉丝盘腿坐在甲板中央,手里多了一副骨牌。不是普通的牌,是用某种动物的指骨串起来的,每块骨头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。她一张张翻开,动作慢得像在数心跳。
“怎么样?”我忍不住凑过去。
她没抬头,只轻轻说了句:“风要来了。”
“风?好啊!总比这死气沉沉的雾强。”我一拍大腿。
“是‘锈风’。”她纠正我,“吹过来的时候,船会开始回忆——不是我们的回忆,是这艘船……死过的那些船员的。”
我愣住:“所以咱们这船……以前死过人?”
“每艘船都死过人。”威廉插嘴,还在专心致志地雕他的木头,“区别只在于,有的船记得,有的忘了。咱们这艘……记性不太好。”
话音刚落,第一缕风来了。
它不像普通的海风那样带着咸腥,反而有种陈旧铁器生锈的酸味,吹在脸上,像被砂纸轻轻磨过。紧接着,船身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老木头在呻吟。
然后,我听见了歌声。
很轻,断断续续,像是从船底传来的。一个沙哑的男声,哼着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水手小调。歌词模糊不清,但那调子……莫名让我想起小时候巷口那个总在黄昏拉手风琴的瘸腿老人。
“谁在唱?”我猛地站起身。
威廉却抬手示意我别动:“别出声。让它唱完。”
伊莉丝闭上眼,手指在骨牌上缓缓移动,像是在读一首看不见的诗。
歌声持续了不到半分钟,突然戛然而止。与此同时,船尾的帆布无风自动,轻轻鼓了一下,又塌下去,仿佛刚才真的有谁靠在那儿,哼着歌,吹着气。
我咽了口唾沫:“这……这就是‘回忆’?”
“嗯。”威廉点点头,终于放下小刀,拿起一块布慢悠悠地擦手,“去年冬天,第七个船员,叫马可。爱唱歌,讨厌洋葱。在一场风暴里被卷下海,临死前还在哼这调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死后第三天,我也听见了。”威廉眼神平静,“后来我问他老婆,她说是他小时候妈妈教的。”
我一时语塞,心里那股子荒诞劲儿又上来了。这哪是航海?这分明是开往阴间的邮轮,还附带亡魂点歌服务。
“那……还会再来吗?”我小声问。
“看风。”伊莉丝睁开眼,“锈风不止,回忆不息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我们谁也没再说话。风一阵一阵地吹,船也断断续续地“活”过来。有时是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声,有时是舱底响起脚步声,甚至有一次,我分明看见船舵自己转了半圈,又慢慢回正。
风停了。
准确地说,是那股带着铁锈味儿、能把人骨头缝都渗出凉意的“锈风”突然没了。就像唱到一半的鬼歌被人拔了线,整条船“咔”一下,安静得吓人。
我正蹲在甲板上啃一块硬得能当武器的干饼,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宁静噎死。
“咳咳——!”我猛捶胸口,饼渣喷了一甲板。
“别慌。”威廉斜靠在桅杆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金铢,眼神却盯着海面,“它只是……换气。”
“换气?”我翻白眼,“您这比喻可真够瘆人的,船又不是鲸鱼。”
“在‘骨海’,啥都有可能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那排总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刚啃过生肉的白牙,“说不定真有艘鲸鱼船,肚子里装着一整支亡灵乐队呢。”
我正想回他一句“那您去应聘指挥吧”,脚边突然“咕噜”一声。
低头一看——那颗被威廉从老疤那儿骗回来的“雾卵”,正躺在甲板缝里,微微发着青光,像颗被遗弃的臭鸡蛋。
“操!”我跳起来,“这玩意儿不是说会孵出个能把船啃成渣的雾怪吗?怎么还在?!”
威廉耸耸肩:“我只说不让他得逞,可没说要把赃物还回去。再说了……”他蹲下,用匕首尖轻轻戳了戳雾卵,“这玩意儿,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“卖给谁?阴间中介?”我冷笑。
“港口总有疯子。”他收起匕首,眯眼望向远处,“瞧,咱们的目的地——‘铁锚湾’,到了。”
海平线上,一座歪歪扭扭的岛屿浮现。岛上密密麻麻全是船——不是停着,而是像被钉住一样,半截插在泥滩里,锈迹斑斑,桅杆东倒西歪,活像一片钢铁坟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