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像锈蚀的铁链在颅骨里拖行,每一个字都带着海底淤泥的腥气。我踉跄后退,后背撞上湿冷的缆绳,手一滑,差点把鱼叉扔进海里。
“寻骨者?”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颤,“那是什么鬼东西?墓园里捡牙签的?”
威廉没理我,他盯着神像裂开的眼睛,那暗红液体正顺着石像沟壑往下淌,在甲板上积成一小滩,竟不渗透,反而像水银般微微滚动。他蹲下身,从靴筒抽出一把短匕,试探着碰了碰那液体。
“嗤——”
一股白烟腾起,匕首刃口竟被腐蚀出锯齿状的缺口。
“不是血。”威廉低声道,“是‘锈泪’,传说中被遗忘之神流的泪。碰到活物,能蚀骨化魂。”
伊莉丝冷笑一声,突然抬脚,将神像踹得往后一晃。石像发出一声闷哼,裂缝中的液体瞬间凝固,如干涸的铁锈。
“别让它开口第二次。”她甩了甩高跟靴,“神像一旦‘认主’,就会开始低语,先是梦里,然后是耳边,最后……你的心跳都会变成它的祷词。”
我咽了口干沫:“可它刚才说的是‘你的血在共鸣’——我什么时候成神龛供品了?”
伊莉丝没回答,只是盯着我,眼神像在看一具即将溺亡的尸体。
老疤说的“雾天值夜”,原来不是玩笑。
天光彻底被浓雾吞没,夜来了。可这海面上,竟浮起一层幽蓝的光——是磷火,密密麻麻,贴着水面游动,像无数双睁开的眼睛。
威廉把“海狼丸”锁进船舱铁盒,下令封舱。老疤果然没食言,他从水下冒出来,爬上甲板,手里还拖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,链子另一头连着个模糊的影子,半浮半沉。
“伙计,带了个‘锚’上来。”他咧嘴一笑,金牙在磷火下闪着诡异的光,“防船漂走。这雾里,船自己会跑。”
我看着那影子,脊背发麻: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
“沉船的怨念。”老疤耸耸肩,“绑在锚上,它就只会缠别人。算是……保险。”
我们三人面面相觑。这哪是雇了个水手,分明是请了位海底阴差。
夜深了。我被安排守前半夜,蜷在船头,裹着发霉的帆布。风停了,海面平得像一面黑镜,倒映着磷火,仿佛我们正航行在星空与深渊的夹缝。
忽然,一阵细微的“咔哒”声从船舱传来。
我心头一紧——那是神像底座与甲板摩擦的声音。
我悄悄摸过去,舱门虚掩。借着月光(如果那惨白的光能叫月光的话),我看见神像正缓缓转向船舱深处,而地上那滩干涸的锈泪,竟开始蠕动,像有生命般朝着某个方向爬去——正是我睡的铺位。
我猛地想起伊莉丝的话:“你的血在共鸣。”
冷汗顺着脊椎滑下。
我正要后退,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搭上我肩头。
“别动。”是伊莉丝,她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,声音轻得像雾,“它在‘认主’,你现在逃,它会追你到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把它扔海里?”
“没用。”她摇头,“它已经‘醒’了。现在扔,它会缠上整条船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她沉默片刻,从颈间取出一枚吊坠——是龙鳞形状的,泛着暗金光泽。
“除非让它‘吃饱’。”
“吃……吃什么?”
“一滴血。”她指尖划过我手腕,轻轻一刺,血珠渗出。她将血滴在神像底座上。
血珠刚触石,神像猛地一震,裂缝中红光暴涨,随即又迅速黯淡。那滩锈泪停止了蠕动,缩回石像脚下,像条温顺的蛇。
“好了。”伊莉丝收起吊坠,“它认你作‘容器’了。短时间内不会再动。但记住——别让它听见钟声。钟响之前,它只是睡着。钟响之后……”
“会怎样?”
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你会成为‘寻骨者’的引路灯。而你的血,会变成钥匙。”
我呆立原地,心跳如鼓。
就在这时,远处雾中,传来一声悠长、低沉的钟鸣。
铛——
声音仿佛从海底升起,又像从时间尽头传来。
整片海域瞬间死寂。连磷火都熄灭了。
铛——
那声音像一柄钝锤,狠狠砸进我耳朵里,又顺着骨头缝一路敲到脚底板。我浑身一激灵,差点当场跪下。不是害怕,是……怎么说呢,就像有人拿根铁丝在我天灵盖上刮了那么一下,麻得我头皮直跳。
“操!”我下意识骂了句,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短刀——虽然我连自己会不会用都还没搞明白。
威廉倒是稳得一批,一手抓着船舵,一手端着半杯朗姆酒,晃了晃杯底那点琥珀色液体,咧嘴一笑:“哎哟,这钟还挺准时,赶在我喝完前响了。”
“你还有心情喝酒?!”我瞪着他。
“不然呢?”他耸耸肩,“哭?跳海?还是抱着伊莉丝大腿喊救命?”
我扭头看向伊莉丝。她正站在船头,黑发在无风的浓雾中轻轻飘动,眼睛半眯着,像只察觉猎物动静的猫。她没理我们俩的扯皮,反而抬起手,指尖轻轻划过空气,仿佛在感受某种看不见的波纹。
“钟响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‘寻骨者’……动了。”
“寻骨者是啥?”我问,“鬼?怪兽?还是某个欠我钱不还的老赖?”
“是‘它’。”伊莉丝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一个靠吞噬亡魂成长的古老存在。专门猎杀迷航的船员,啃他们的骨头,吸他们的记忆。而你——”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,“你身上的血,对它来说,大概是……顶级牛排配松露酱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:“谢谢,我宁愿当个普通腌鱼。”
威廉哈哈大笑,一口把酒喝干,随手把杯子扔进船舱:“行了洛伦佐,别愁眉苦脸的,咱们又不是没遇过邪门事儿。上次在珊瑚湾,你还以为那群跳舞的美人鱼是幻觉呢,结果呢?人家真请你喝椰子汁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塞了二十枚银币当小费!”我忍不住吐槽,“而且她们只请了你!”
“那是我魅力的体现。”威廉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。
正说着,船身猛地一震,像是撞上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。
“什么情况?”我扑到船边,往下一看——好家伙,海面漂着一层黏糊糊的、半透明的胶状物,像鼻涕和果冻的混合体,还在缓缓蠕动。
“海鼻涕?”威廉皱眉。
“不。”伊莉丝跳下船头,蹲在甲板上捏起一点,指尖一弹,那玩意儿“啪”地炸开,冒出一股臭鸡蛋味,“是‘骨涎’。寻骨者经过时留下的痕迹。它……离我们很近了。”
我胃里一阵翻腾:“能不能别用这么恶心的词?‘骨涎’?听着就像从死人鼻孔里流出来的!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伊莉丝面不改色。
我:“……你真该去说单口喜剧,绝对能吓跑观众。”
就在这时,船尾传来“咚咚”两声,像是有人在敲木板。
我们仨对视一眼,威廉抄起鱼叉,我拔出短刀,伊莉丝……伊莉丝直接打了个哈欠,懒洋洋道:“别紧张,是老疤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船尾爬上来,正是之前用驱魔铃换淡水的那个水手老疤。他满脸褶子,眼窝深陷,手里还攥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铃铛。
“哟,几位还活着啊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黄牙,“钟响了,按理说早该被拖下海啃骨头了,结果你们船还在动,啧,有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