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派克抱着本子晃悠过来,头发被海风吹得像团海草。“嘿,刚从一个叫‘老蛤’的海盗那儿挖到点料。”他一屁股坐下,翻开本子,“锈港,不是普通港口。它建在‘沉船坟场’的脊梁上,底下全是卡在一起的残骸,有的船甚至是从‘大淹没时代’就沉了的。”
“所以那地方是堆在死船上?”我皱眉。
“对。而且,”斯派克压低声音,“锈港的规矩是:进港的船,必须‘献祭’一样东西——不是货物,就是人。”
我坐直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清楚。老蛤说,他每次进港,都会在码头最深处看见一座铁笼,空着,但锈迹里有指甲抓过的痕迹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还说,锈港的灯塔,从不点灯。”
我愣住:“不点灯?那船怎么靠岸?”
“靠‘声音’。”斯派克指了指耳朵,“灯塔里住着个‘听潮人’,据说能听见海底每一艘沉船的呻吟。他会敲钟,用钟声的回响引导船只——就像今天这座破庙的钟一样。”
我心头一紧,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链。那钟声……真的是巧合吗?
伊莉丝忽然抬手,示意我们安静。她耳朵微动,像是在捕捉风里的某种频率。
“有人在唱歌。”她说。
我们屏息。风从东面来,带着咸腥和远处篝火的烟味。起初什么也没有,接着,一丝极轻的调子飘了过来,断断续续,像是从海面上传来。
是水手谣。
“铁锚沉,钟不响,龙眠海底,子不归乡……”
歌声沙哑,却有种奇异的韵律,仿佛和海浪的节奏同步。我浑身汗毛竖了起来——这调子,我在梦里听过无数次。
“是‘安眠曲’的变调。”伊莉丝低声说,“但……不是你母亲的版本。”
我猛地站起身,望向歌声来处。海面平静,月光碎成一片银鳞。在离岸约莫半海里的地方,一艘黑影般的船正缓缓漂近。没有帆,没有灯,像一块浮在水上的墓碑。
“那是……罗伊的船?”我问。
“不可能。”伊莉丝摇头,“他的船白天就搁浅了,船底都裂了。”
就在这时,歌声戛然而止。
海面恢复死寂。
那艘黑船,也悄然隐入夜雾,仿佛从未出现。
我喘了口气,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幻觉?”斯派克颤抖着记下,“还是……海妖?”
“不是海妖。”伊莉丝站起身,龙瞳在夜色中泛着微光,“那是‘守钟人’。传说中,他们游荡在龙族沉没之地,寻找‘未完成的钟声’。”
“未完成的钟声?”我喃喃。
“就是今天这座钟——它只响了一声。”她看着我,“而那一声,是你引来的。所以,他们现在……在找你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威廉这时跑了过来,脸色发白:“船底的裂缝修好了,但……咱们的淡水桶,少了一桶。”
“什么?”我猛地回头,“谁动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威廉咬牙,“罗伊说他的人没碰,可他们的船……半夜自己浮起来了。”
我望向海面,雾仍未散。
“淡水被偷了,船自己浮起来,还有一群鬼唱歌——威廉,你说咱们这趟生意,值不值那三枚银角子?”我抹了把脸,语气酸得能腌萝卜。
威廉正蹲在甲板上研究那桶剩下的淡水,闻言头也不抬:“洛伦佐,你要是现在想退,我建议你直接跳海。风向正好,能漂回老家种土豆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,正要回嘴,伊莉丝忽然从船尾走来,高跟靴踩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“哒哒”声,像极了催命符。“你们俩,吵得像菜市场卖鱼的。”她眯着眼扫视海面,“雾太浓了,罗伊的船影都快看不见了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鼻翼微动:“这雾里,有股铁锈味。”
“铁锈?”威廉猛地抬头,“你是说……锈港快到了?”
“不。”伊莉丝摇头,“是‘锈’本身在靠近。就像……伤口在流血。”
我正想问这话啥意思,忽听“咚”的一声,像是有人从水下撞了船底。
“谁?!”我抄起船边的鱼叉,威廉也拔出短刀,伊莉丝则懒洋洋地活动了下肩颈,骨节噼啪作响。
“别紧张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船舷外传来。
我们仨齐刷刷扭头。
只见一个脑袋从船侧冒出来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,一身破烂水手服,腰间别着个锈迹斑斑的铃铛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金牙:“我是罗伊的‘水老鼠’,叫老疤。奉命来取……呃,借一桶淡水。”
“你从水里游过来的?!”我瞪眼,“这雾里头可是有会唱歌的怪物!”
老疤耸耸肩:“所以我带了这个。”他晃了晃那锈铃铛,“叮当”一响,远处雾中传来一声闷哼,像是什么东西迅速沉了下去。
“驱魔铃?”威廉眯眼。
“锈港特产。”老疤咧嘴,“专治各种‘夜游症’。”
伊莉丝突然开口:“你不是普通人。你身上有龙息残留。”
老疤笑容一僵,随即咧得更开:“龙姬大人好眼力。小时候被龙尾巴扫过一下,命大,活下来了,还多了点……小本事。”
我不信邪:“那你现在是人是鬼?”
“当然是人。”他拍拍胸口,“只不过……肺里多装了点海水,耳朵多听了几句‘歌’罢了。”
威廉眯眼打量他片刻,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既然你是来‘借’水的,不如直接留下?我这船正缺个懂水性的。”
老疤一愣:“当船员?”
“对。”威廉一拍大腿,“月薪两枚银角子,包吃住,死了抚恤金翻倍——前提是你得先活过今晚。”
老疤盯着他看了三秒,突然大笑:“成交!但得加一条:我只在雾天值夜。”
“行。”威廉咧嘴,“欢迎上船,老疤。”
老疤翻身爬上甲板,抖了抖身上的水,从怀里掏出个湿漉漉的小瓶子,递给威廉:“罗伊让我捎的。说是……‘钟响之前,别让那小子碰神像碎片’。”
我心头一跳:“神像碎片?”
威廉不动声色地接过瓶子,塞进怀里:“知道了。回去告诉罗伊,他的‘礼物’我们收到了。”
老疤咧嘴一笑,纵身跳回海里,眨眼消失在雾中。
“威廉……”我压低声音,“他给的真是淡水?”
威廉摇摇头,把瓶子打开,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,气味刺鼻。
“这是……海狼丸?”伊莉丝皱眉,“吃了能三天不喝水,但副作用是……说胡话、见鬼、想跳海。”
“典型锈港特产。”威廉冷笑,“罗伊在警告我们。”
“还是在测试我们?”我盯着那药丸,“神像碎片又是怎么回事?”
伊莉丝忽然伸手,按在我胸口。她指尖微热,像在探查什么。
“你的血。”她低语,“它在……共鸣。就像那海螺一样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就在这时,船头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我们冲过去一看——原本固定在桅杆旁的那尊破旧海神像,竟自己转了个方向,裂开的石眼中,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像血,又像锈水。
“操。”威廉后退半步,“这玩意儿……活了?”
伊莉丝冷笑:“不是活了。是‘醒’了。”
她伸手触碰神像,石像突然剧烈震动,一道低语直接钻进我们脑海:“钟未响,魂不归……寻骨者,近了。”
我浑身发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