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扎根?”她眯起眼睛,“你是说那钟长了根,扎进地里了?还是说它附了什么不该附的东西,一动就抽人魂?”
威廉在一旁慢悠悠插嘴:“后者。而且那地方现在估计已经被‘记忆潮汐’淹了,去一趟得穿三层驱邪符纸,还得挑月亮打喷嚏的日子。”
玛姬翻了个白眼,弯腰捡起扳手,拍了拍茶壶上的灰:“行吧,反正我最近也没啥大单子。前天刚给一只退休的机械鲸鱼换了心脏起搏器,现在正闲得给海葵剪脚指甲。”
她突然凑近我,鼻尖几乎贴上我的脸,那双铜币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瞳孔: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我咽了口唾沫。
“带我去猴爪岛看看。”她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闪亮的金属牙,“我从出生就没见过‘会吃记忆’的岛……我想拆一块回来研究研究。说不定能做出个‘自动回忆删除器’,卖给那些失恋的水手。”
伊莉丝轻笑出声:“你这小疯子,跟威廉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“荣幸之至。”玛姬蹦跶两步,指向远处一座由三艘倒扣的货船拼成的巨大棚屋,“走,先去我工坊。咱们得准备点家伙——比如‘抗遗忘涂层’、‘记忆锚钩’,还有……嗯,一只不会做噩梦的猫头鹰,用来探路。”
我们跟着她穿过一片摇晃的浮桥,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水,偶尔有发光的触手掠过水面,像是在试探。工坊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,上面刻着:“玛姬的破烂铺——修得了世界尽头,修不好你的人生。”
推门进去的瞬间,我差点被绊倒。满地都是齿轮、断裂的钟摆、缠绕的铜线,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“失败品”:一个会哭但不会动的机械娃娃,一盏烧着蓝色火焰却照不出影子的灯,还有一台看起来像风琴、但按键全是牙齿的乐器。
玛姬熟门熟路地爬上一堆废铁,从顶端拽下一只关在铁笼里的猫头鹰。那鸟通体雪白,眼睛却是纯黑的,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。
“这是‘无梦者’诺亚,”她得意地说,“我用深海静默石改造过它的脑子,它不会做梦,也不会被幻象迷惑——最适合探查被污染的记忆场。”
诺亚歪头看了我一眼,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锈铁摩擦:“你……听见钟声……的时候……有没有闻到……橘子的味道?”
我浑身一僵。
橘子?对……那天在猴爪岛的废墟里,钟声响起前,空气里确实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橘子香。那是我母亲生前最爱的果子,她总把橘子皮晒干,挂在船舱里驱潮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声音发紧。
玛姬的笑容淡了些,她轻轻抚摸诺亚的羽毛:“因为它也‘听’到了。不是声音,是记忆的回响。这钟……不只在呼唤你,洛伦佐。它在找一个人——或者,一段被藏起来的过去。”
威廉默默掏出酒壶,灌了一口,没说话。
伊莉丝走到墙边,指尖轻触那盏蓝焰灯,火焰突然扭曲,映出一个模糊的画面:一座石塔,塔顶悬钟,一个穿长袍的女人背对着我们,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钥匙。
“记忆不会消失,”她低声说,“只会沉睡。而你,洛伦佐,正站在唤醒它的门槛上。”
玛姬“啪”地合上笼门,把诺亚挂在我肩上:“行了,伤感戏码到此为止。咱们先从‘小目标’开始——今晚我得把‘记忆锚钩’造出来,你们谁去帮我捞点‘沉梦珊瑚’?就在岛西边的浅滩,夜里会发光,但别碰那些跳动的,那是珊瑚的‘噩梦腺体’。”
“我去。”伊莉丝活动了下手指,火焰在她掌心跃动,“正好试试这岛的‘防火墙’够不够厚。”
伊莉丝一走,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玛姬蹲在工作台前,用一把小锤子敲了敲齿轮,嘴里嘀咕:“沉梦珊瑚……这玩意儿捞上来得趁鲜,不然记忆就挥发了,跟隔夜啤酒一个德行。”
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却灵巧异常的手,忍不住问:“你跟这钟,还有我娘……到底什么关系?”
她头也不抬:“关系?我连你妈长啥样都不知道。但我认识那把钥匙——就是伊莉丝在幻象里看到的那把。二十年前,有个女人来过这儿,留下半块怀表,说等它‘响起来’的时候,就让‘孩子’来找我。”
我心头一震:“她……是不是穿着灰蓝色的长裙?头发用一根珊瑚簪子别着?”
玛姬猛地抬头,眯起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五岁那年,她走之前,最后穿的就是那身。”我嗓子有点发紧,“后来她再没回来。父亲说她死了,可我一直不信。”
玛姬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掏出半块怀表,铜壳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时间会说谎,但齿轮不会。”
“你爹没死,是你娘‘死’了。”她冷笑,“可现在看来,死的可能是你爹的良心。”
我正想追问,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。
“糟了。”玛姬脸色一变,“无梦者在报警——西边出事了!”
我和威廉对视一眼,抄起外套就往外冲。
外面风已起,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远处浅滩上,几点幽蓝的光在海面浮动,像溺水的萤火虫。伊莉丝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,双手撑开一道火焰屏障,挡在她面前的,是一群半透明的“人”。
不是鬼,也不是鱼。
是珊瑚精。
它们由发光的珊瑚枝节拼凑而成,脑袋是个扭曲的海葵,嘴里吐着气泡,发出“咯咯”的笑声,正一圈圈围着伊莉丝打转。
“喂!美人儿,陪我们跳支舞呗?”其中一个用破锣嗓子喊,“你的心跳……可真香啊!”
伊莉丝翻了个白眼:“你们这品味,比威廉的酒还馊。”
威廉在我耳边低语:“这些小玩意儿是‘沉梦珊瑚’的守护灵,平时温顺得很,怎么今天发疯了?”
玛姬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,手里拎着个铁皮喇叭:“别废话了!它们闻到‘噩梦腺体’的味道了——有人碰了禁果!”
我眯眼一看,果然,离伊莉丝不远的水底,一团紫红色的珊瑚正剧烈跳动,像一颗搏动的心脏。
“谁干的?”我问。
“还能有谁?”威廉指了指伊莉丝脚边——那里躺着个湿漉漉的小布袋,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“W”。
“……这是你的?”
威廉讪笑:“我就想捡点小玩意儿当纪念品嘛!谁知道它自己蹦出来的!”
“你碰了腺体?”玛姬气得直跳脚,“那玩意儿一碰就释放‘集体噩梦’,现在整片浅滩的珊瑚精都被你喂饱了负面情绪!快把它扔远点!”
威廉手忙脚乱去捡袋子,结果脚下一滑,“扑通”坐进水里。
瞬间,一群珊瑚精欢呼着扑了上去。
“救命!我还不想当海底花园的装饰品!”威廉惨叫。
伊莉丝冷哼一声,双手一合,火焰屏障瞬间膨胀,化作一道火环扫过海面。珊瑚精们尖叫着四散,但那团紫红色的腺体被火一燎,猛地炸开,喷出一团黑雾。
黑雾中,浮现出无数扭曲的画面:一个男人在钟楼里哭泣,一个女人被锁在石塔中,还有一艘船,正缓缓沉入海底……
“记忆污染!”玛姬大喊,“快闭眼!别看!”
我偏不听。
因为在那艘沉船的甲板上,我看到了年轻的父亲,正亲手把母亲推进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