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其中一个瓶子，里面浮着一朵紫茉莉，花瓣缓缓开合，像在呼吸。忽然，那花转向我，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，极轻，极远：“别信钟声……它在说谎。”
我猛地后退一步，后背撞上石壁。
“你听见了？”伊莉丝问。
我点头。
“那你已经开始被岛同化了。”她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听到不该听的，看到不该看的。接下来，你会分不清哪些记忆是你的，哪些是别人的。”
威廉干笑两声：“所以咱们现在是闯进了一座记忆当铺，准备典当点童年阴影换把钥匙？早知道我该带点不重要的——比如我对前妻的愧疚。”
“你没有愧疚。”伊莉丝瞥他一眼，“你只记得她拿走你收藏的海盗碟片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也听见了。”她指向另一只瓶子，“你的记忆，也被收着。”
空气一时凝滞。
我深吸一口气：“我们得上钟楼顶层。那扇窗后的影子……和红裙女人有关。她不是自杀，是被推下去的。而推她的人，可能还在这岛上。”
“或者，”威廉喃喃，“已经变成了岛的一部分。”
阶梯终于停止上升。最后一级石阶“咔”地一声嵌入天花板，露出一扇窄门。门上刻着一行小字：“唯有记得她名字的人，方可入内。”
我皱眉：“名字？她叫什么？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清楚！”
伊莉丝却没看门，而是望向角落一只积满灰尘的瓶子。她走过去，用袖子轻轻擦去污垢。瓶身上刻着两个字：“阿萝”。
“阿萝……”我无意识地念出声，心脏猛地一缩。
刹那间，暴雨夜的记忆再次袭来——红裙、钟楼边缘、紫茉莉的香气。但这一次，我看清了她的脸。苍白，倔强，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。她回头望我，嘴唇开合：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然后，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，将她推下。
我踉跄后退，冷汗浸透后背。
“阿萝……”我喃喃，“她等了我很久。”
伊莉丝静静看着我：“现在你知道了。你不是偶然听见钟声的。你是被她叫来的。”
威廉挠头：“等等，所以你是她……前男友？转世情人？还是快递代收员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声音沙哑，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这钟必须修好。不是为了任务，不是为了标本，是为了她。”
门外，潮水拍击声渐弱。
钟楼深处，那口沉默的大钟，忽然轻轻颤了一下。
我正盯着那口破钟，心里头像塞了团湿海带，又沉又黏糊。钟没再响，可我耳朵里还嗡嗡回荡着阿萝那声“救我”。威廉站我旁边，一手插腰，一手捏着下巴，活像港口边算命的江湖术士。
“所以现在，”他慢悠悠开口，“咱们不修船、不卖货、不抢宝藏，改行当钟表匠了？还是给死人修钟？这可不在我的航海日志KPI里啊。”
伊莉丝倚在墙边，指尖轻轻划过石壁，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焦痕。“这钟不是机械，是记忆的锚点。”她瞥我一眼，红唇微扬，“而你，洛伦佐，是唯一能听见它心跳的活人。”
“我心跳都快停了好吗！”我翻白眼，“再说了，我一个卖香料起家的，懂个屁的钟表原理！我连自己房间的沙漏都老倒不过来！”
威廉嘿嘿一笑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打开一看——半块发霉的奶酪，他掰了一小块塞嘴里，还嚼得嘎吱响。“别慌，我认识个‘人’，专治各种灵异机械病。就看在你请我喝过三顿朗姆酒的份上，带你去见见。”
“你认识的人？该不会又是哪个欠你赌债的幽灵水手吧？”我警惕地后退半步。
“比那靠谱，”威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，“她叫‘齿轮玛姬’，住在漂流岛。那地方……嗯，说白了就是一堆破船、废铁和疯子拼出来的海上垃圾城。但她能修好一艘沉了两百年的幽灵船引擎，顺带给海怪做过牙套。”
伊莉丝挑眉：“听起来……有趣。我正好饿了，听说玛姬那儿的‘铁鲨排’是用会喷火的深海鱼做的？”
“那是上周的菜单，”威廉耸肩，“这周改吃‘章鱼烧’了——活的，得自己抓。”
我扶额：“你们俩能不能别光想着吃？我们刚从一个会吃记忆的岛上逃出来，现在又要进一个全是疯子的垃圾堆？我怀疑我上辈子是欠了你们俩一船金币！”
“别抱怨，”威廉拍拍我肩，力道大得让我差点跪下，“冒险嘛，总得有点‘惊喜’。再说了，你不是要修钟吗？没点奇奇怪怪的零件，怎么修？说不定玛姬那儿就有‘能听见死者低语的发条’或者‘用美人鱼眼泪润滑的齿轮’。”
我翻白眼：“你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三天后，我们的“破浪号”歪歪扭扭地漂进了一片漂浮的金属大陆。
没错，就是大陆——由锈迹斑斑的船壳、扭曲的桅杆、成堆的陶罐和数不清的破渔网拼接而成。海鸥在头顶盘旋，嘴里叼着螺丝钉。几个穿着铁皮裙、头发五颜六色的家伙骑着改装过的螃蟹在“街道”上横冲直撞。
“欢迎来到漂流岛，”威廉张开双臂，“自由、混乱，和偶尔能洗上热水澡的地方。”
刚靠岸，一个矮小的身影就蹦跶过来，头上顶着个漏底的茶壶，手里拎着扳手。
“威廉！你这臭水沟里的鳗鱼，又来蹭饭了？”是个小女孩，约莫十二三岁，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币。
“玛姬！”威廉咧嘴，“这不是来了贵客嘛。这位是洛伦佐，要修一口会闹鬼的钟。这位是伊莉丝，能一口吞下你整个岛的那种。”
玛姬上下打量我俩，最后目光停在伊莉丝身上，吹了声口哨：“哟，真龙？能开个价吗？我缺个高温熔炉。”
伊莉丝轻笑：“除非你把全岛的朗姆都搬出来。”
“成交一半！”玛姬蹦跶着往前跑，“跟我来！路上别碰那些发绿光的桶，那是我上周造的会下铁蛋的鸡，还没孵呢！”
我们穿过一片由旧船舱改成的市集，摊主们卖着“海盗幽灵认证的幸运袜”、“会唱歌的珊瑚”和“百分百纯天然海马壮阳粉”（我严重怀疑那只是晒干的海草）。
“所以，”我边走边问，“你真能修那种……超自然的钟？”
玛姬头也不回：“当然！我奶奶的奶奶修过海神的节拍器，我爹拆过风暴巨人的肋骨当弹簧。我们玛姬家，专治各种‘科学解释不了的破事’。”
她突然停下，从茶壶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怀表，咔咔拧了几下，扔进路边一个冒着泡的池子。池子猛地一震，吐出一团彩虹色的烟，烟里居然飘出一段断断续续的歌声——像是某个水手在唱情歌。
“听见没？”玛姬得意地笑，“这是上周沉船的记忆回放。免费BGM。”
我嘴角抽搐：“……你们这儿连空气都是二手的？”
“聪明！”她竖起大拇指，“现在，带我去看看你那口破钟的照片——哦等等，你没带？”
“钟在猴爪岛。”我说。
“哈？”玛姬手里的扳手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，她猛地转过身，茶壶都歪了半边，“你跟我说要修一口钟——结果钟不在你身上？你当我是靠意念远程维修的通灵师吗？”
我尴尬地挠了挠耳朵：“它……太大了。而且有点‘扎根’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