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干嘛?”威廉瞪大眼。
“龙族古法,共鸣记忆。”伊莉丝闭着眼,“有些真相,不能只靠眼睛看。”
画面持续了不到十秒,便如烟消散。但空气中,似乎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——像是紫茉莉在雨后初绽。
“我们快到了。”伊莉丝睁开眼,望向雾中某处,“那座岛……它一直在移动。但现在,它愿意让我们靠近。”
威廉挠头:“啥意思?岛还能自己走路?”
“不是走路。”我望着那片渐薄的雾霭,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,“是它在等我们。等这首歌唱给它听。”
雾散得像老太太嚼口香糖,慢吞吞的,但总算让出了前方的轮廓。
猴爪岛从灰白的水汽里一点点探出身子,活像一头趴在海面上打盹的巨龟。嶙峋的黑色礁石是它的爪,缠绕着藤蔓和锈迹斑斑的铁链,仿佛曾被什么人用镣铐锁过。最诡异的是,那座歪歪斜斜的钟楼——我们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钟楼——居然真的立在岛上,钟摆不动,却时不时“当”地响一下,像是在打哈欠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威廉一手扶舵,一手摸着下巴,“怎么看着像我前妻的脾气,又阴又沉还不讲理?”
“闭嘴,”我扒在船头,盯着那串垂到海里的铁链,“你前妻好歹还知道离婚要分财产,这岛连个收钱的门都没有。”
伊莉丝站在船尾,长发被海风撩起,露出颈后一道淡金色的龙鳞纹路。她忽然抬手,指尖轻轻一勾,一片漂浮的紫茉莉花瓣便从空气中浮现,缓缓落在她掌心。
“记忆的锚点……已经到位。”她低声道,“但岛不欢迎陌生人。它记得血。”
“那我们算什么?”威廉咧嘴,“熟人?还是欠它钱的?”
“是‘听过钟声的人’。”我眯眼,“只要我们没疯,它就认得我们。”
小铁壳船“哐当”一声撞上码头。那根本不能叫码头,几根腐木加一堆生锈的齿轮拼成的平台,踩上去嘎吱作响,仿佛随时准备把我们卖给海妖当下午茶。
刚踏上岛,迎面就撞上两个穿着破旧制服的卫兵。说是卫兵,其实更像刚从海鲜市场退休的螃蟹——一个独眼,另一个肩膀上蹲着只机械鹦鹉,正用金属喙子剔牙。
“站住!”独眼卫兵举枪,枪管锈得像是用唾沫和信念维持运作,“报上名号!来猴爪岛干什么?走私?逃税?还是想偷钟?”
威廉立刻挺胸:“合法商人!持证出海!我这船有牌照,虽然在上个月被鲨鱼当饼干啃了……但精神牌照还在!”
我翻白眼,一把将他拽后:“我们是来修钟的。”
“修钟?”鹦鹉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上次修钟的人,现在还在钟楼底下当肥料呢。”
“那是他自己非要说钟摆的节奏不对,要跳踢踏舞校准。”伊莉丝淡淡道,“蠢。”
卫兵对视一眼,机械鹦鹉歪头:“……你们听过钟声?”
我点头。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独眼卫兵突然“啪”地敬了个礼,动作标准得像是刚出厂:“欢迎回家,钟声继承者。请走VIP通道——就是那条没塌的木板。”
威廉一脸懵:“这就进去了?不用验身份?查行李?交保护费?”
“听过钟声的人,岛会认。”鹦鹉拍拍翅膀,“不信你试试说谎,它会让你的裤子着火。”
我默默看了眼威廉的裤子,心想这倒是个不错的公共安全系统。
我们沿着倾斜的栈道往里走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水,头顶是盘旋的机械乌鸦,时不时“咔哒”一声掉颗螺丝下来。
“所以说,这岛是活的?”威廉小声问。
“不是岛活,是记忆在呼吸。”伊莉丝轻抚岩壁,指尖划过一道古老刻痕,“你看这些纹路,像不像龙族的契约符文?只是被人用铁锈和谎言覆盖了。”
我忽然想起什么:“紫茉莉标本在南洋古董,可这儿连个花盆都没有。”
“标本是钥匙,不是门。”伊莉丝笑,“真正的紫茉莉,只开在记忆最深的地方——比如,一个人临死前看见的最后一朵花。”
威廉打了个寒颤:“你这话太浪漫了,我差点以为你要表白。”
“我是在说,”伊莉丝回头,眼神锋利,“有人死在这岛上,而我们,正踩着他们的回忆走路。”
话音未落,地面轻轻一震。
钟楼方向,传来一声低沉的“当——”。
不是幻觉。
我们三人同时抬头,只见钟楼顶层的窗户里,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“有人?”威廉握紧短刀。
“不。”伊莉丝摇头,“是‘曾经有’。”
我忽然觉得胸口发闷,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涌上来:暴雨夜,一个穿红裙的女人站在钟楼边缘,手里攥着一朵紫茉莉,嘴里哼着歌——正是我们梦里那首。
“她……”我喘了口气,“她不想跳。是有人推了她。”
威廉瞪大眼:“你从哪知道的?”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我按着太阳穴,“但我闻到了紫茉莉的味道,还有……铁锈和眼泪。”
伊莉丝静静看着我:“现在,你也是记忆的一部分了。”
远处,机械鹦鹉突然尖叫:“关门!关门!潮水要倒灌了!”
只见海平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,浪头拍向栈道,那些锈蚀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,像是某种古老机关被唤醒。
“看来岛不打算让我们闲着。”我苦笑,“欢迎来到猴爪岛,经营项目:修钟、解谜、顺便活命。”
海水顺着栈道的缝隙往上爬,像无数条银色的舌头舔舐着腐朽的木板。我们三人刚冲进钟楼底下的拱门,身后的通道就“轰”地一声塌了半截,锈铁与石块滚落下来,激起一片咸腥的水雾。
“好家伙,”威廉拍着胸口喘气,“这地方连欢迎仪式都带点殡葬味儿。”
我靠在墙上,心跳还没平复。那股紫茉莉的香气依旧萦绕在鼻尖,挥之不去,仿佛有人把一朵花塞进了我的肺里。我低头看手,指尖微微发烫,像是碰过烧红的铜币。
伊莉丝蹲下身,指尖轻点地面。石砖上刻着一圈模糊的符文,被几十年的泥垢和海盐覆盖,但她只轻轻一拂,那些纹路便泛起微弱的金光,如同沉睡的脉搏重新跳动。
“龙语契约的残片。”她低语,“‘以钟为心,以忆为血,守门者不得眠’……这岛不是没人管,是它的看守者……还在履行职责。”
“守门者?”威廉眯眼,“刚才那个红裙女鬼?”
“不。”伊莉丝摇头,“她是钥匙的持有者之一。而守门者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头顶传来“咔——哒——”一声闷响,像是某种巨大齿轮终于咬合。
钟楼内部的楼梯开始缓缓上升。
不是我们走上去,而是整段螺旋阶梯像活物般卷动起来,石阶一块块翻转、重组,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尘土簌簌落下,露出背后嵌在墙里的东西——一排排玻璃瓶。
瓶子里装着液体,泛着幽蓝或暗紫的光。
还有……眼睛。
不是完整的眼球,而是一缕缕凝固的记忆碎片,像被抽离的梦境封存在瓶中,随着阶梯上升,那些“眼睛”仿佛在转动,注视着我们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展览?”威廉声音发紧。
“记忆典当行。”伊莉丝轻声道,“来猴爪岛的人,若想获得某些信息,就得留下一段记忆作抵押。这些,是被遗忘的代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