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廉蹲在井边，拿小刀撬石板缝：“话说回来，咱们就这么把钥匙扔下去？万一底下是个螃蟹窝，人家正办婚礼，咱这不是砸场子吗？”
“那你希望是什么？”伊莉丝抱着手臂，站在稍高的残舷上，风吹得她红发乱舞，“一条龙等着给你发奖状？”
“至少来个会说话的章鱼，懂点礼貌，先问‘亲，您有预约吗？’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。这威廉，真是走到哪儿都能把恐怖片演成脱口秀。
石板终于掀开，一股咸腥混着铁锈味的风从井口吹上来，带着低语般的回响。我闭眼，将记忆锚轻轻放入。
刹那间，井底泛起幽蓝微光，像有人在海底点燃了一盏磷火灯。
“成了？”威廉眯眼。
“嘘。”我竖起手指。
水面开始波动，不是涟漪，而是一种缓慢、沉重的起伏，仿佛有什么巨大东西在井底翻身。接着，一段断续的画面涌入我脑海：——暴风雨夜，一艘双桅帆船在礁石间挣扎。
——一个年轻水手跪在甲板上，怀里抱着个小女孩，她湿透的裙角绣着一朵褪色的紫茉莉。
——钟楼的倒影从海面升起，扭曲、拉长，像一只漆黑的手攫住女孩，将她拖入水中。
——水手怒吼，挥斧砍向倒影，斧刃却只劈开泡沫。
——最后，是他瘫坐在雨中的背影，手里攥着那朵紫茉莉标本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我猛地睁眼，呼吸急促。威廉一把扶住我：“喂，洛伦佐！你脸白得跟死人似的——等等，你本来就是死人。”
“我看到了……”我喘着气，“那个水手……他妹妹是被钟楼的倒影拖走的。那钟楼……它不是建在岛上，是浮在海上的幻象，靠吞噬记忆维生。”
伊莉丝皱眉：“所以潮汐嬷嬷让我们唤醒这段记忆，是为了让它变成‘钥匙’？打开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摇头，“但那个标本……紫茉莉。我记得在哪儿见过。”
威廉突然一拍脑门：“等等！上周我在‘蛇舌集市’收了一批南洋古董，里面就有个玻璃盒，装着朵干花，卖家说是‘能让人梦见亡者’的巫毒信物！我当时觉得扯淡，就拿去换了三瓶朗姆酒……”
“你拿关键线索换酒？！”我和伊莉丝齐声怒吼。
“嘿，那花又不会跑！”威廉摊手，“再说，买酒的人是个独眼神婆，住在‘猴爪岛’。咱们顺路，还能顺点她家腌鲨鱼唇当下酒菜。”
我扶额：“威廉，你的人生哲学就是‘万物皆可换酒’？”
“精辟！”他咧嘴一笑，“而且别忘了，我现在可是船长。命令：启航，目标——猴爪岛！补给：酒，更多酒。”
伊莉丝冷笑：“等找到线索，我第一件事就是没收你所有的朗姆。”
“那我只好发动叛乱了。”威廉眨眨眼，“毕竟，一个没有酒的船长，就像没有龙的龙姬——空有火气，喷不出来。”
伊莉丝眯起眼，指尖微微泛起鳞光：“你想试试我能不能喷火？”
“不想。”威廉立刻举手投降，“但我建议咱们先找条新船。这艘破玛丽号，我看它连‘漂’都快不会了。”
海风咸涩，吹得我眼皮发痒。静默玛丽号在我们身后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像是骨头断裂的呻吟，终于彻底歪倒在泥浆里，桅杆“啪”地折断，沉入水下。
“安息吧，老伙计。”威廉摘下那顶破草帽，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，“你虽破，但有骨气——至少没在我们踩上去的时候当场散架。”
我们三人站在浅湾边缘，脚边是湿漉漉的海藻和碎木片。猴爪岛在东北方向，隔着一片常年被低雾笼罩的浅滩。地图上它画得像个蜷缩的拳头，上面标着一行小字：“慎入。潮汐错乱，归者失语。”
“失语？”我踢开一块浮木，“我看是吃了独眼神婆的腌鲨鱼唇，辣得说不出话。”
“也可能是她拿你舌头当调味料。”伊莉丝冷冷道，已经开始解缆绳——威廉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条锈迹斑斑的小铁壳船，说是“前海军废弃物资回收站友情提供”。
“这玩意儿能浮？”我盯着那艘比澡盆大不了多少的船，船底还焊着几块歪七扭八的铁皮。
“当然能！”威廉拍拍船舷，震下一片红褐色铁屑，“你看，连防锈漆都省了——天然氧化保护层！”
伊莉丝懒得争辩，直接跳上船。我叹了口气，跟着爬进去，威廉则哼着走调的水手歌，慢悠悠推船入水。
起初航行还算顺利。铁壳船确实如威廉所言，没沉。但它也不怎么“动”。螺旋桨像是被海葵集体抱大腿，转得有气无力。我们像一块随波逐流的锈铁皮，在灰绿色的海面上缓缓漂移。
雾越来越浓。能见度不到十步。四周安静得诡异，连海鸟的叫声都没有，只有船体偶尔撞上浮木的“咚”一声，吓得威廉差点把朗姆酒洒进引擎舱。
“我说……咱们是不是走错了？”我盯着罗盘，指针疯了一样打转，“这玩意儿是不是被海底磁山影响了？”
“不可能！”威廉信誓旦旦，“我可是按‘猴爪岛潮汐表’第六版导航的——虽然表是用鱿鱼墨汁写的，字迹有点晕开，但大致方向没错！”
“你确定那是‘潮汐表’，不是谁写的情书？”伊莉丝冷笑，“而且，你从哪搞来的？”
“赌牌赢的。”威廉得意地眨眨眼，“用三颗会发光的蚌珠换的。卖家说这表百年灵验，唯一的缺点是每看一次，就会忘记一件童年往事。”
我盯着他：“那你现在还记得你妈长什么样吗？”
威廉的笑容僵住了，茫然地眨了眨眼：“……等等，我妈是谁来着？”
我和伊莉丝对视一眼，同时翻白眼。
就在这时，船身猛地一震。
“靠！搁浅了？”威廉扑到船头。
不是浅滩。我们卡在了一片漂浮的“林子”里——全是倒伏的椰子树、断裂的船桅、缠绕的渔网，甚至还有半扇写着“欢迎光临海妖夜总会”的霓虹招牌，幽幽闪着粉紫色的光。
“这是……垃圾漩涡？”我皱眉。
“不。”伊莉丝眯起眼，指尖轻触水面，“这是‘记忆残骸’。那些被钟楼幻象吞噬的人，遗落的东西……会顺着洋流飘到这里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伸手拨开一捆海草，下面压着一只儿童木鞋，鞋尖上，赫然绣着一朵褪色的紫茉莉。
“是那个女孩的……”我喃喃。
突然，木鞋轻轻动了一下。
我猛地缩手。只见一只通体透明的小蟹从鞋里爬出，钳子里夹着一片泛黄的纸。它横着走了两步，把纸片放在船沿，然后“噗”地钻进水里，不见了。
威廉捡起纸片，吹掉海水：“哟，是个乐谱片段？”
我接过一看，心跳骤停。
那是一段手写的五线谱，旋律简单，却异常熟悉。右下角，有一行娟秀的小字：“给小艾拉——哥哥，于静默玛丽号启航前夜。”
“水手……他给妹妹写的歌。”我声音发颤，“这旋律……我在梦里听过。”
伊莉丝沉默片刻，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枚贝壳。她将贝壳贴在耳边，轻声哼唱起来——正是那段旋律。
奇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周围的雾气开始旋转，垃圾漩涡中的杂物缓缓升起，在空中排列成模糊的形状：一座钟楼的轮廓，一艘帆船的剪影，一个抱着小女孩的身影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