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乡?我可不记得黑龙族有你这么轻浮的亲戚。”
阴影散开,走出个女人。她穿着褪色的蓝布裙,赤着脚,手里拎着一只破酒壶。但她的眼睛——一金一银,像熔化的硬币。
她咧嘴一笑,露出尖细的白牙:“叫我‘潮汐嬷嬷’就行。我知道那钟在哪——但想知道,得拿东西换。”
威廉眯起眼:“比如?”
“比如,”她晃了晃酒壶,“你们刚才在梦里,偷走了锈钉帮船长的‘记忆锚’。那玩意儿,现在在你口袋里,对吧,小商人?”
我猛地看向自己外套——那里,确实多了一个冰冷的、齿轮状的小东西。
我什么时候拿的?我他妈完全不记得!
威廉却大笑起来:“瞧瞧,洛伦佐!你连做梦都会顺手牵羊,真是天生的生意人!”
伊莉丝冷冷看着我:“下次,记得分赃前先通知一声。”
我张口结舌,只能苦笑。
潮汐嬷嬷舔了舔嘴唇:“现在,交易开始了——用‘记忆锚’,换钟楼的真相。怎么样?”
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齿轮,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,那东西竟微微发烫,仿佛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。
“等等!”我声音有点发干,“我根本不知道什么‘记忆锚’!更别说偷了——我连锈钉帮船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!”
潮汐嬷嬷歪着头,金与银的眼珠在昏暗中流转,像是两枚被海浪打磨了千年的古币。“梦里知道的。”她轻飘飘地说,“你们穿过‘雾脐’的时候,意识散在咸雾里。他醉得像条泡发的死鱼,记忆浮在脑壳上,亮得刺眼。你……碰了一下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穿过雾脐港外那片灰绿色浓雾时,我确实做过一个短暂而混乱的梦:一艘破烂的三桅船,甲板上堆满生锈的铁钉,一个独眼壮汉跪在船舱里,抱着一个铁盒嚎哭,盒子里是一团缠绕的、泛着铜绿的头发……
原来那不是我的梦。
威廉却已经笑出声来:“妙啊!洛伦佐,你这是天赋觉醒!潜意识盗窃术——比扒手高明,比读心术体面!咱们能加点码吗?比如再换一张沉梦之笼的航海图?”
“贪心的人,”潮汐嬷嬷眯起异色双瞳,“会沉得更快。”她把酒壶往桌上一顿,一股蓝紫色的液体顺着壶嘴溢出,在木桌上蜿蜒成一条微缩的河流,“我要的不是这枚‘锚’本身……而是它锁住的那一段记忆。船长忘了他妹妹是怎么死的。她是为了救他,被‘雾脐’里的影子拖进水里的。他把自己灌醉,用这玩意儿封住了那段梦。”
伊莉丝忽然插话:“所以你想让他想起来?”
“不。”潮汐嬷嬷摇头,声音低下去,“我想让他看见——那个拖走她的东西,不是雾中的影子。”她抬起手,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是钟楼的倒影。钟声响起时,海底的塔会浮上来一瞬,像镜子翻转。那天夜里,钟响了七次。”
酒馆里突然安静下来。连角落里几个醉醺醺的老水手都停下了咳嗽。
“七次?”威廉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,“传说里,钟声超过三次……听者必疯。”
“她没疯。”潮汐嬷嬷盯着我,“她在水底活了下来。成了‘看钟人’之一。而现在,她想回来。”
她猛地伸手,枯瘦的手指几乎要碰到我的脸:“而你,小商人,你的梦能碰触别人的记忆——因为你也曾死过一次,对吧?在‘黑礁回廊’那次沉船?你本该成为海泥的一部分,可你回来了。你的灵魂有裂缝,所以梦能钻进去。”
我如遭雷击。
那是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秘密。三年前,我的船在黑礁群沉没,我在冰冷的海水中溺毙。可第二天清晨,我却在一片浅滩上醒来,嘴里含着一枚陌生的贝壳,耳边回荡着遥远的钟鸣。
原来……那不是噩梦。
伊莉丝缓缓抽出短匕,刀尖指向地面,声音冷得像深海:“所以你是说,洛伦佐是个‘活死人’?他的魂不全?”
“不全,但完整。”潮汐嬷嬷退后一步,重新隐入阴影,“就像月缺时的光,看不见,不代表不存在。他能碰触‘记忆锚’,因为他不属于完全的‘现在’。他卡在生与死之间。”
威廉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:“老天,洛伦佐……你早该告诉我你这么值钱。”
我没理他,只盯着潮汐嬷嬷:“你要我们怎么做?”
“去码头西区,最尽头那艘废弃的捕鲸船,‘静默玛丽号’。”她说,“船底有个洞,通向水下的旧船坞。那里有一口井,井底连着‘下面’。今晚月圆,钟声将响。你们下去,在钟响之前,把‘记忆锚’放进井水里——让锈钉帮船长的记忆流回大海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她咧嘴一笑,尖牙闪着寒光,“你们或许能听见她姐姐的声音。或许能看见钟楼的真身。又或许……只是变成一群多嘴的鱼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,裙摆扫过地面,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临出门前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别担心,小商人。你不会死第二次——因为你已经死过了。”
门吱呀关上,酒馆里只剩下我们三人和那股甜腻的腐香。
良久,威廉叹了口气:“好吧,计划更新:先去偷一口井,再还一段记忆,顺便听听海底鬼故事。谁饿了?我听说梦酒配腌海蟑螂,风味独特。”
伊莉丝收起匕首,冷冷道:“洛伦佐,你最好祈祷你说的都是真的。如果这全是骗局,我会第一个割了你的喉咙,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死不了。”
我盯着酒馆那扇吱呀晃荡的破木门,喉咙发干。说实话,我不是怕死——我已经死过一次了,再死第二次?潮汐嬷嬷说得轻巧,可谁想被伊莉丝拿匕首划开脖子,就为了验证自己是不是真•不死?
“威廉,”我咽了口唾沫,“你说……腌海蟑螂配不配啤酒?”
他正用小刀剔牙,闻言眉毛一挑:“洛伦佐,你这人吧,生死关头总惦记吃喝。不过巧了,老瘸腿这儿没啤酒,只有‘醉鲸泪’——据说是一头抑郁鲸鱼流的眼泪酿的。”
“那还是让我先死一会儿吧。”我翻白眼。
伊莉丝已经大步走向门口,黑色长靴踩得地板咚咚响:“别磨蹭了。月圆只剩三天,静默玛丽号在北边的沉船湾。再废话,我就把你塞进酒桶,滚着走。”
我们出了酒馆,外头雾气更浓了,像有人往整座港口泼了一锅牛奶粥。威廉牵出他那匹瘸腿驴子“发财”,说这是他上个月赌牌赢来的坐骑。我差点笑出声:“你管这叫发财?它连站都站不稳!”
“正因为瘸,才值钱!”威廉一本正经,“你看啊,别的驴子跑太快,容易把货送早了,买家还没凑够钱。这驴慢,正好给我留足时间收定金。”
我无言以对。这逻辑,简直和我卖劣质香料时编的借口一模一样。
三天后,我们在一艘歪斜如醉汉的破船上晃荡。
静默玛丽号半沉在泥灰色的浅湾里,甲板泡得发胀,桅杆倒插在水里,像根戳歪的烤肉签。井口就在主舱旁,盖着一块长满藤壶的石板,活像块墓碑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我摸着口袋里的“记忆锚”——那玩意儿是我在梦里捡的一枚锈钥匙,冷得像刚从冰山肚子里挖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