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低头看自己，不知何时也穿上了礼服，手里竟握着一把银叉——像极了某次在贵族宴会上被赶出来时，偷拿的餐具。
“这梦……在模仿我们的记忆。”我喃喃。
“不只是模仿。”伊莉丝站在我身旁，她没穿礼服，依旧披着那件湿漉漉的斗篷，黑龙的影子在她背后若隐若现，“它在重组。把我们的恐惧、欲望、执念，编成陷阱。”
远处，威廉正和一群“贵族海盗”跳舞，跳的还真是探戈——而且舞伴是一只穿着小皮鞋的鼻涕虫。
“威廉！”我大喊。
他转过头，眼神清明了一瞬：“别信梦里的东西！尤其是……甜点！”
话音未落，空中突然降下一场“暴雨”——但落下的不是水，而是一块块漂浮的蛋糕、布丁、果冻，每一口都冒着热气，散发出家的味道。我闻到了母亲烤的肉桂面包，伊莉丝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“小心。”她低声说，“那是‘归巢之诱’，专勾想回家的人。”
我咬破舌尖，血腥味让我清醒。果然，那些甜点在靠近时，表面开始腐烂，露出底下蠕动的触须。
“这梦想让我们沉溺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反客为主。”伊莉丝冷笑，猛地撕开斗篷——黑龙之影瞬间暴涨，她一爪拍向脚下的水晶壳。
“轰！”
裂痕如蛛网蔓延，整片倒悬森林开始崩塌。海水倒灌，梦境扭曲，海盗们的礼服化为破布，鼻涕虫探戈舞会变成一场溺水的挣扎。
我趁机冲向威廉，一把将他从舞池中拽出。
“走！”我吼道。
他咳嗽两声，清醒过来：“谢了……不过，我刚摸到了点东西。”
他从礼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湿漉漉的纸——是那张海图的副本，但上面多了几道新标记，像是用梦中之墨写成的。
“锈钉帮的梦里藏着线索，”他喘着气，“他们不是凭空梦见航线的……是有人在梦里‘广播’它。”
“谁？”我问。
威廉抬头，望向梦境崩塌后露出的一角虚空。那里，悬浮着一座模糊的岛屿轮廓，岛上有一座钟楼，钟声无声响起。
“我不知道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但这座岛……它在主动吸引我们。”
现实世界中，“海鸥号”剧烈一震，仿佛从深水中被猛地拉回。
我睁开眼，趴在甲板上，冷汗涔涔。伊莉丝跪坐在一旁，脸色苍白，显然强行撕裂梦境让她耗损不小。威廉瘫在船舷边，嘴里还叼着那半截熄灭的烟。
对面，锈钉帮的船正缓缓后退。独眼胖子瘫在甲板上，铜罗盘碎成几块，冒着黑烟。其他海盗惊恐地看着我们，像是见了鬼。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胖子喃喃，“它……不喜欢被窥探……”
他们的船掉头就跑，连主桅都不要了，用脸盆拼命划水，狼狈得像一群逃命的螃蟹。
我喘着气，看向威廉：“所以……我们现在有两条线索了？海图上的龙语标记，和梦里的钟楼？”
威廉坐起来，把湿透的海图摊在甲板上。那“闭眼流泪”的符号旁，果然多了一道细小的刻痕，像钟摆的弧线。
“而且，”他咧嘴一笑，虽然脸色发青，“我敢打赌，那岛上真有饭吃——毕竟，梦都做到这份上了，总得管顿晚饭吧？”
伊莉丝扶着船舱门，冷冷道：“下次再拿我当诱饵，我就把你扔下去喂腐尸鱼。”
“哎，”威廉摊手，“我不是说有鼻涕虫陪我跳探戈吗？你听漏重点了。”
咸腥的海风灌进鼻孔，我蹲在码头的木桩上啃一块发硬的干饼，饼渣掉进水里，立刻有几条灰绿色的怪鱼窜出来抢食，鱼背上还长着像耳朵一样的肉鳍，一抖一抖。
“这地方的鱼都长残了。”我嘟囔着，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，牙差点崩了。
“欢迎来到‘雾脐港’，洛伦佐先生。”威廉站在我身后，正用一块破布擦他那把镶金边的手枪，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自家后院，“这儿的鱼吃梦渣长大，听说能让人做三天三夜的噩梦——当然，也有人说那是因为它们吃了太多水手的脚趾头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：“你能不能别总把恐怖故事说得跟促销广告似的？”
“因为这就是生意。”威廉眨眨眼，把枪收进腰带，“恐惧催生需求，需求催生利润。你看那边——”
他抬手一指，码头尽头有家歪歪斜斜的木屋，招牌上画着一只断手举着酒杯，底下歪歪扭扭写着：“老瘸腿的梦酒馆”。
“梦酒？”我皱眉。
“喝了能看见你想看的，也能看见你不想看的。”威廉咧嘴，“关键是，它管饱。而且，据说老板是唯一一个从‘沉梦之笼’回来还能走路的人。”
我正想说话，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哼笑。
“走路？他少了一条腿，靠一根鲸骨拐杖撑着，也算‘能走路’？”
伊莉丝不知何时已站在我们身后，一身黑色皮甲紧贴曲线，长发随意扎成马尾，指尖正漫不经心地刮着一柄短匕的刃口。她眯着眼看向那家酒馆，眼神像在评估一头猎物。
“嘿，伊莉丝！”威廉转过身，笑容灿烂，“你来得正好！我们正要去打听钟楼的事，你猜怎么着？那老头可能见过岛上那座钟——据说每到月圆，钟声能传三十海里，但听到的人都疯了。”
“或者变成了鱼。”伊莉丝冷笑，“我听说那钟是用龙骨做的，敲钟的是个没有脸的女人。”
我听得后颈发凉，干笑两声：“你们俩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？咱们是来做生意的，不是来拍恐怖话本的。”
“生意？”威廉拍拍我的肩，“洛伦佐啊，你得学会把‘传说’当成‘市场调研’。比如现在——”他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币，在指尖一转，“我们用这枚‘梦币’换三杯梦酒，顺便套点情报。你负责装傻，伊莉丝负责吓人，我负责谈价钱。”
“我为什么负责吓人？”伊莉丝挑眉。
“因为你往那儿一站，连海鸥都不敢拉屎。”威廉理直气壮。
伊莉丝冷哼一声，但没反对，转身朝酒馆走去。她走路的姿势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黑豹，码头上的水手们纷纷避让，有几个甚至不小心把烟斗掉进了酒杯。
梦酒馆里昏暗潮湿，空气里混着发酵海藻和某种甜腻的腐香。柜台后坐着个独腿老头，左眼蒙着黑布，右眼却亮得吓人，像两颗泡在醋里的玻璃珠。
“三杯梦酒。”威廉把铜币拍在桌上。
老头没动，只用那只独眼盯着我们，尤其是伊莉丝。半晌，他沙哑开口：“黑龙的影子，会压碎酒杯。”
伊莉丝冷笑：“你的腿，还想再少一截吗？”
“住手！”我赶紧插话，举起双手，“我们只是想知道钟楼的事！梦里的钟楼，指向沉梦之笼的那座！”
老头缓缓摇头：“钟楼不在岛上。”
“啥？”威廉一愣。
“钟楼在‘下面’。”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，点了点地板，“在海底，在沉船的肋骨之间。它不属于活人，也不属于死人。它……在等。”
我正想追问，突然，伊莉丝猛地抬头，鼻翼微动。
“有龙味。”她低语。
“龙味？”我懵了。
“旧血，鳞片，还有……火。”她眼神骤冷，“就在这个镇上。”
威廉却笑了：“有意思。看来咱们不光要找钟楼，还得会会老乡？”
就在这时，酒馆角落的阴影里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