缆绳松开,船身轻轻一晃,随潮水漂离码头。
就在这时,桶里的“夜光鼻涕虫”突然集体亮了起来,蓝绿色的光在浑浊的水中闪烁,频率竟与船体的嗡鸣同步。那小孩没跟来,但他的木桶,被威廉顺手带上了船,此刻正放在甲板中央,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。
引擎“轰”地一声咳嗽,冒了团黑烟,居然点着了。
帆缓缓升起,布料摩擦桅杆的声音,像某种古老生物的低语。
我们驶入外海,城市的光渐行渐远。海风转凉,带着深水的气息。
伊莉丝从舱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海图,边缘被虫蛀得像锯齿。她将图铺在甲板上,用四枚铜板压住角。
“这不是‘海鸥号’的原配海图。”她说,“我在底舱的柜子里找到的。上面标记了一条航线……终点是一个不存在的岛屿。”
我蹲下身。海图上,一条红线蜿蜒穿过风暴带、沉船坟场、磁暴区,最终指向一片空白海域。那地方,本该是“无底洋盆”——连鲸鱼都不愿靠近的深渊。
而在航线中途,用红墨水画了个小小的符号:一只闭着的眼睛,眼角流下一滴泪。
“沉梦之笼……”我喃喃道。
威廉凑过来,咧嘴一笑:“巧了,我昨晚梦到的就是这地方。梦里我成了岛主,手下全是会跳探戈的发光鼻涕虫。”
我和伊莉丝同时瞪他。
他耸耸肩:“好吧,我承认,那梦是从我偷船长钱包时,摸到这张图才开始做的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是想说,这张图是活的,还会往你脑子里塞鼻涕虫探戈?”我一边用指甲抠着“海鸥号”甲板上一块顽固的焦油,一边斜眼盯着威廉。
他正坐在船舷边,脚晃荡在海水上方,手里捏着那张海图,像在看情书。
“洛伦佐,你不懂,”他一本正经,“梦里的鼻涕虫跳得可标准了,每一只都穿小皮鞋,还互相鞠躬。这说明——那岛上有文明!高等文明!说不定还管饭。”
伊莉丝从船舱里探出头,披着件宽大的防水斗篷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,刚洗完澡的样子。她瞥了眼威廉,冷笑:“你梦见的‘文明’,八成是专门炖鼻涕虫汤的。”
“你太刻薄了,伊莉丝,”威廉捂住心口,“我可是梦见它们还给我颁了‘最佳外来客荣誉勋章’,用鼻涕粘的。”
我翻白眼:“行了行了,等咱们真找到那岛,你第一个下去和鼻涕虫谈判,顺便问问它们收不收龙骨当货币。”
伊莉丝走过来,蹲下,指尖轻轻划过海图上那只“闭眼流泪”的符号。她眼神忽然一凝。
“这符号……不是人类画的。”她低声说。
我和威廉同时安静下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“龙语纹路,”她眯眼,“这是‘囚禁之眼’,远古龙族用来标记被放逐者的领地。谁画的这张图,要么是龙,要么……见过活的龙。”
空气一下子凉了半度。
威廉干笑两声:“哈,那岂不是说,咱们这趟是去龙窝串门?怪不得我梦见的鼻涕虫都长着龙尾巴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和伊莉丝齐声说。
就在这时,船身轻轻一震,像是撞上了浅滩。
我们仨全站了起来。
“不可能,”我盯着海图,“这附近水深三百寻,哪来的浅滩?”
威廉已经跳下船头,探手入水。几秒后,他猛地抽回手,掌心一片灰翳,像霉斑,又像腐烂的皮肤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。
伊莉丝立刻变身,黑龙形态只展开一半,翅膀遮住半片甲板,龙瞳金光闪烁,扫视海面。
但水下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那片灰翳,顺着海水缓缓扩散,像墨汁滴进清水。
“沉梦之笼的影响在扩散。”伊莉丝变回人形,脸色凝重,“它在‘腐烂’现实。再这么下去,整片海都会变成它的牢笼。”
“那咱们还去?”我问威廉。
他甩掉手上的灰翳,咧嘴一笑:“都到这儿了,回头?我可不想以后被人叫‘逃鼻涕虫号船长’。”
我叹气:“你真是疯了。”
“疯子才活得久。”他拍拍我肩膀,“再说,咱们不是还有个黑龙保镖吗?”
伊莉丝翻白眼:“别指望我每次都救你们两个蠢货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海面突起涟漪。
一艘破破烂烂的帆船缓缓驶来,挂着褪色的骷髅旗,船身歪斜,甲板上站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海盗,手里拿的武器五花八门,有鱼叉、菜刀,甚至还有拖把。
船头站着个独眼胖子,披着件猩红长袍,手里攥着个铜制罗盘,正对着我们指指点点。
“靠,是‘锈钉帮’!”威廉皱眉,“这群家伙专抢快沉的船,连老鼠都剥皮卖。”
“但他们那船……”我看了一眼,差点笑出声,“比咱们还破。”
那船连主桅都断了半截,靠一根竹竿撑着块破布当帆,船底还漏着水,两个海盗正用脸盆往外舀。
“停船!交出海图!否则沉你们到海底喂腐尸鱼!”独眼胖子大吼,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。
我忍不住笑:“威廉,他们拿拖把的那位是不是还穿了条粉色围裙?”
“别惹他们,”伊莉丝冷冷道,“那铜罗盘……是‘梦引器’,能操控低等生物的梦境。这帮人可能已经被腐化了。”
威廉却突然咧嘴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包烟丝,慢悠悠卷了根烟,点燃。
“兄弟们!”他朝对面喊,“我们知道沉梦之笼在哪!”
海盗们一愣。
“真的?”独眼胖子狐疑。
“当然!”威廉吐了个烟圈,“但我们缺人手,缺补给,缺会跳探戈的鼻涕虫——你们有吗?”
海盗们面面相觑。
“跳……跳什么?”
“没事,”威廉摆手,“但我们可以合作!你们帮我们修船,我们带你们发财!笼子里可全是龙骨,一根就够你们卖三年!”
我差点呛住:“威廉!你疯了?分给他们?”
他冲我眨眨眼: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鼻涕虫,洛伦佐。”
伊莉丝冷笑:“你这是在喂鲨鱼。”
“嘿,鲨鱼也得吃饭。”威廉耸肩,“再说了,让他们去前面探路,不是挺好吗?”
我懂了。
他是想拿这群海盗当炮灰。
就在这时,那独眼胖子突然举起罗盘,狞笑:“哈哈哈!不用合作了!我们已经梦见你们的航线了!兄弟们,抢船!”
铜罗盘在独眼胖子手中旋转着,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是一只被惊醒的蜂巢。海风骤然停滞,连那片扩散的灰翳都凝固了一瞬。
“梦引器启动了!”伊莉丝猛地拽我后退,“他要把我们拖进共享梦境!”
威廉手里的烟还没来得及吸第二口,整个人就晃了一下,眼神发直。我只觉脚下一软,甲板仿佛化成了流沙,整个人往下陷去——不是身体在动,而是世界在扭曲。
再睁眼时,我站在一片巨大的、倒悬的珊瑚森林里。
头顶是幽蓝的海水,鱼群在上方游弋,而我们脚下的“地面”是一片透明的水晶壳,底下压着无数沉船残骸,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。锈钉帮的海盗们也站在周围,但他们不再是破烂模样——个个穿着镶金边的深海礼服,脸上画着诡异的鱼鳞纹,手里的拖把变成了权杖,菜刀成了仪式弯刀。
“欢迎来到‘梦之浅滩’。”独眼胖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他站在一根珊瑚巨柱上,红袍翻飞,独眼里映着旋转的星图,“你们的航线,已经被我们梦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