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灯的问题。”我喃喃,“是残片……它在衰变。”
“衰变?”独眼乔抬起头,满脸泪痕,“不可能!它在我怀里藏了三年,一直好好的!”
“因为你没唤醒它。”我盯着井盖上的裂缝,“可我们刚才……不只是唤醒了它。我们唤醒了‘连接’。这残片是钥匙,但现在……锁孔里有东西在腐烂。”
巷子深处,传来一声猫叫。
我们都猛地回头。
巷子深处,传来一声猫叫。
我松了口气,手心却还是黏糊糊的,全是冷汗。威廉正用他那件油乎乎的皮夹克擦灯身,嘴里还哼着走调的《美人鱼的叹息》,伊莉丝则蹲在井盖边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灰蒙蒙的龙骨残片。
“喂,洛伦佐,”她头也不抬,“你刚才说‘锁孔里有东西在腐烂’,能不能别说得跟半夜鬼故事似的?我鳞片都快炸起来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我蹲下,戳了戳残片,“你看这灰翳,像不像霉?但它不是长出来的,是‘渗’出来的。这玩意儿连着某种能量源,现在那源头……嗝了。”
“嗝了?”威廉咧嘴一笑,“你是说龙死了?”
“龙哪有那么容易死。”伊莉丝冷笑,“但要是它被什么东西缠住了,比如……寄生虫、诅咒,或者更糟——被关进了‘沉梦之笼’,那它的力量就会像烂鱼干一样发臭。”
“沉梦之笼?”我皱眉,“听着像某种海鲜拼盘。”
“是远古龙族的刑具。”她眯起眼,“能把一条龙困在永恒的噩梦里,慢慢吸干它的神魂。如果这残片连着的那条龙正被关在里面……我们刚才的歌声,可能就像往它耳朵里灌了一勺辣椒油。”
威廉一拍大腿:“那不正好?辣得它一激灵,说不定自己就挣脱了!”
“也可能,”我慢悠悠地说,“它一激灵,顺带把咱们这块残片给‘呸’掉了,顺便吐口龙息把这整条街烧成炭。”
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那只猫又叫了一声,这次声音拖得老长,像在模仿威廉的破锣嗓子。
“……它在学你唱歌。”伊莉丝憋着笑。
“胡说!这是海妖的预兆!”威廉梗着脖子,“我告诉你,每次我唱歌,海上必起风浪!这是诅咒!也是荣耀!”
“荣耀个鬼。”我翻白眼,“你那嗓子,连海妖听了都要上岸改行卖烤鱼。”
正说着,头顶传来“啪”的一声脆响——是那盏龙油灯的火苗,突然炸开一朵蓝紫色的火花,像只微型章鱼在空中扭了两下,然后“噗”地灭了。
三人齐刷刷低头看灯。
灯芯黑了,油面却还在微微荡漾,仿佛底下有东西在游。
“鲸脂和烂葡萄汁的混合燃料……不该这么容易熄。”我伸手摸了摸灯壁,触手冰凉,“这灯……在发抖。”
伊莉丝突然伸手,一把将灯夺过,凑到眼前。她的眼瞳在昏暗中泛起金红色的微光,像两枚烧红的铜币。
“灯芯里……有东西。”她低声道。
我和威廉凑过去。只见熄灭的灯芯深处,竟卡着一粒芝麻大小的……鳞片?泛着幽蓝的光泽,边缘还带着细小的锯齿。
“这……不是龙鳞。”伊莉丝皱眉,“倒像是……深海电鳗和鹦鹉螺的杂交种?”
“别瞎猜了,”我一把抢回灯,“这是码头,不是生物课。赶紧走,这地方邪门得很。”
我们刚转身,巷口的阴影里突然“咕咚”一声,像是有人踩进了水坑。
一个矮小的身影晃了出来——是个穿破斗篷的小孩,手里拎着个漏水的木桶,桶里装着半桶浑浊的水,水里……游着三条会发光的鼻涕虫。
“买‘夜光鼻涕虫’吗?”小孩声音沙哑,“三枚铜板,照亮你的人生!”
威廉眼睛一亮:“这玩意儿能吃吗?”
“不能!但能治便秘!”小孩认真地说,“昨晚有个水手吃了,拉出来的屎在马桶里跳了整晚探戈。”
伊莉丝翻了个白眼:“这地方连乞丐都开始卖奇奇怪怪的东西了。”
我却盯着那桶水——水底的淤泥里,似乎也泛着一丝极淡的灰翳,和龙骨残片上的如出一辙。
“走。”我拽起两人,“去码头。找艘船,立刻出海。这城里的‘腐烂’已经开始扩散了。”
“出海?”威廉咧嘴,“巧了!我刚‘借’了艘船,就在三号码头,船长今早喝多了,正睡得跟死章鱼似的!”
“你又偷船?!”我怒了。
“是‘战略性借用’!”他挺胸,“而且我留了借条,还附赠了一瓶‘美人鱼眼泪’——这次是真的,我用昨天卖鼻涕虫赚的钱买的!”
三号码头比想象中安静。
海风裹着咸腥味,卷过空荡的栈桥,吹得缆绳在桩上“吱呀”作响。威廉口中的“战略性借用”之船,是一艘老旧的双桅帆船,船身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,像块泡了太久的面包。船名被涂掉了一半,只留下“海——之——”两个字,后面用焦油胡乱抹了团黑疤。
“她叫‘海鸥号’。”威廉拍着船舷,一脸自豪,“或者说,曾经叫这个名字。现在嘛……我打算改名叫‘美人鱼的叹息号’,致敬我的歌声。”
“你要是敢在船上唱歌,我就把你塞进鱼饵桶扔海里。”伊莉丝冷冷道,手里拎着那盏熄灭的龙油灯,灯壁依旧冰凉。
我们爬上甲板,踩得木板嘎吱呻吟。船舱门虚掩着,一股浓烈的朗姆酒味混着臭袜子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威廉探头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船长在底舱打呼,像头被踩了尾巴的海象。别吵他,咱们悄悄开船,等他醒了,咱们已经在公海了——那时候他就算报警,也追不上。”
“你确定这船能开?”我蹲在船舷边,伸手摸了摸吃水线附近的船壳。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,不是来自海浪,而是……某种低频的嗡鸣,像是船体深处有颗心脏在缓慢跳动。
“当然能开!”威廉翻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,“我昨天检查过,锅炉还能烧,帆也完整,舵……嗯,舵可能有点偏,但问题不大!大海上,谁不偏航几次?”
伊莉丝却没理会他,她走到船尾,蹲下,盯着排水孔下方的海水。那水黑得发紫,水面浮着一层油膜,正缓缓旋转,形成一个微型漩涡。她伸手入水,再抽出时,指尖沾着一点灰翳——和龙骨残片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这船……沾过那种‘腐烂’。”她低声说,“不止一次。”
“什么腐烂?”威廉挠头,“船底是有点海藻和藤壶,但那不都正常吗?”
“不是生物附着。”我站起身,环顾四周,“这船的‘记忆’里有它。就像灯芯里的鳞片,井盖下的残片……这艘船,曾经靠近过‘源头’。”
空气忽然沉了下来。
远处海面,一道细长的浪线无声滑过,像刀锋划过绸缎。没有风,也没有船。但那道浪,笔直地朝着“海鸥号”延伸而来。
“别管那么多了。”我抓起缆绳,“先起锚。等离开近岸水域,再研究这些。这腐烂在扩散,我们得赶在它彻底‘苏醒’前,找到那条龙的沉梦之笼——如果伊莉丝说得对的话。”
威廉嘟囔着去解缆,伊莉丝则抱着灯钻进驾驶舱,试图唤醒那艘老掉牙的蒸汽引擎。我最后一个跳上船,回头望了一眼城市。灯火模糊,像一片漂浮的墓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