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吧,但要是灯炸了,别怪我没提醒你——我可不赔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毕竟,我船上最值钱的玩意儿是伊莉丝的尾巴,不是这破铜烂铁。”
伊莉丝挑眉,慵懒地撩了下长发:“你要是敢把我的和声搞砸了,威廉,下回变身的时候,我就用尾巴把你卷进海里喂鱼。”
“威胁我?那你上次为啥还说我尾巴摆得比海蛇还骚?”威廉坏笑着躲开她扫来的视线。
我扶额:“行了行了,咱们是在准备唤醒远古龙骨,不是在排练码头小酒馆的滑稽剧。”
我们仨正窝在“浪荡鹅号”的底舱改装间里。这船原是条走私盐和劣质朗姆酒的破帆船,被威廉用一箱发霉的金币从某个赌鬼手里赢来后,就一直在“升级改造”。所谓升级,其实就是把货舱改成藏宝室,把船尾炮位改成酒柜,还非要在主桅杆上挂个会随风吱呀转的木雕美人鱼——据说是他前女友的抽象画像。
“说真的,”我盯着那盏灯,“咱们就这么干?在黑市底下敲灯唱歌,万一引来的是条饿了几百年的龙,它第一口咬的肯定是你这艘‘鹅’。”
“那它牙口得够好。”威廉拍拍灯,“再说了,黑市底下啥没有?上周还有人在这儿卖‘会跳舞的章鱼干’,结果是只泡过药水的老海参。咱们这灯,顶多引来几个想偷古董的拾荒小孩。”
伊莉丝忽然竖起耳朵:“等等……外面有动静。”
我们都静了下来。
底舱的铁门传来轻微的刮擦声,像老鼠在啃木头,又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挠。
“……是暗号。”我说,“三短,一长,再两短。”
威廉咧嘴:“哦,是‘独眼乔’。”
他起身拉开铁门,一个矮小身影跐溜钻了进来,裹着件破烂雨披,脸上蒙着半张锈铁面具,只露出一只浑浊的黄眼珠。
“洛伦佐,”他压低嗓音,“你要的‘龙骨残片’……我找到了。”
我心头一跳:“在哪?”
“‘沉锚巷’底下,第三口废弃水井。但有个条件——我得亲眼看着你们唱出来。我要听那声音。”
“你不怕聋了?”伊莉丝冷笑。
“聋了也值。”独眼乔喘着气,“我爷爷说过,那声音……能让人梦见龙在天上飞。”
威廉啧了一声:“又一个疯子。不过我喜欢。”
我盯着他:“你确定是‘残片’?不是谁家扔的牛骨头?”
“牛骨头可不会发光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石,幽幽泛着青光,和我指尖的色泽一模一样。
我接过,指尖轻触,那一瞬间,仿佛有低语在颅骨内回荡,像是风穿过枯骨林。
“是真的。”我低声说。
威廉摩拳擦掌:“行,那今晚就去‘沉锚巷’。不过——”他晃了晃手里的灯,“得先给这宝贝‘调音’。”
“调音?”我问。
“当然。”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把小锤、一管鲸脂胶,还有一小瓶深紫色液体,“你当这是敲破锅?这是演奏!得先上油,再校频,最后……加点料。”
“那紫的是啥?”伊莉丝眯眼。
“龙舌兰、鲨鱼胆、还有……一点点美人鱼眼泪。”威廉眨眨眼。
“美人鱼哪来的眼泪?”我冷笑。
“当然是我编的!是码头妓院后巷捡的烂葡萄汁!但叫‘美人鱼眼泪’多浪漫?”
伊莉丝翻白眼:“难怪你的船叫‘浪荡鹅’,你灵魂就是个酒鬼。”
“酒鬼能活到四十,说明他脑子比龙还灵。”威廉哼着小调,开始用鲸脂轻轻擦拭灯壁。
我低头看着那块龙骨残片,心想:我们仨,一个商人、一个疯船长、一条装人类的龙,现在还要加上个独眼怪老头。
夜雾像湿透的裹尸布,缠在“沉锚巷”的石墙上。
我们蹲在第三口废弃水井边,井口被一块长满青苔的铁盖封着,锈迹斑斑的链条垂下来半截,像是某种巨兽的残牙。独眼乔跪在一旁,呼吸急促,那只黄眼珠死死盯着威廉手中的灯,仿佛那不是一盏破铜器,而是一颗即将跳动的心脏。
“你确定这盖子下面就是?”我低声问,指尖的青灰纹路隐隐发烫,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皮下爬行。
“我爷爷的爷爷的日记里写的。”独眼乔哆嗦着说,“‘当歌声响起,井底会哭。’”
伊莉丝蹲在井沿上,尾巴早已收起,此刻她披着斗篷,发丝被夜风撩起,露出耳后那一片细密如鳞的淡金色纹路。“井底会哭……听起来不像欢迎词。”她冷笑,“更像警告。”
威廉没理我们,他正用小锤轻轻敲击灯身,耳朵几乎贴在铜壁上,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旋律。那声音粗哑难听,却奇异地与灯壁产生共振,灯芯里那点微弱的火苗竟随着节奏忽明忽暗,像在回应。
“频率对了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,“现在,洛伦佐,你主唱。伊莉丝,和声垫在后面,像海浪托着船底。我来敲灯,节奏稳住,别让能量散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取出那块龙骨残片,贴在额心。
一瞬间,颅骨内响起低沉的吟诵——不是语言,也不是旋律,而是一种存在本身的声音,像是山脉在梦中翻身,像是海底火山缓缓睁开眼睛。
我张开嘴,将那声音“导”出。
起初只是轻哼,像风吹过裂开的礁石。但随着伊莉丝加入,她的声音清冷空灵,带着非人般的颤音,仿佛月光在冰面上滑行,我的声音开始扭曲、拉长,化作一段古老到近乎失传的龙语歌谣。
威廉的锤子落下。
“铛——”
灯身一震,青光顺着灯壁蔓延,像活物般爬向井盖。
“铛、铛铛——”
节奏渐密,我的喉咙开始发烫,仿佛有熔岩在声带间流淌。伊莉丝的和声忽然拔高,像一道银线刺破浓雾,而威廉的敲击竟开始与我的心跳同步。
井盖下的黑暗,动了。
不是声音,而是触觉——脚下的石板微微震颤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,缓缓抬起了头。
独眼乔突然跪下,双手抱头,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抽泣。“我听见了……我看见了……龙在飞……龙在飞啊……”他喃喃着,眼泪从那只黄眼珠里滚落,在脸上划出两道泥沟。
井盖“咔”地一声,裂开一道细缝。
一股冷风从地底涌出,带着腐土与盐腥,还有一丝……龙鳞摩擦的金属味。
我继续唱,但节奏开始不稳。那股从残片传来的共鸣越来越强,几乎要撕裂我的意识。伊莉丝抓住我的手腕,她的指尖冰凉,掌心却滚烫。
“别让它拉你进去!”她低喝,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?”
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让我清醒一瞬。
就在这时,威廉突然停了敲击。
“等等。”他皱眉,“不对劲。”
我们都僵住。
歌声戛然而止。
井底的震动也停了,仿佛那沉睡之物又沉了回去。
“怎么了?”我喘着气。
威廉盯着灯芯,火苗正诡异地扭动,像被无形的手掐住。“火色变了。”他说,“本来是青的,现在发紫……像是被什么东西‘污染’了。”
伊莉丝眯眼:“污染?你那‘美人鱼眼泪’不会真掺了什么不该掺的吧?”
“不可能!”威廉瞪眼,“就是烂葡萄汁!顶多加了点磷粉让它亮一点!”
我低头看那龙骨残片,却发现它不再发光,表面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灰翳,像是被什么东西“烧”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