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娅忽然抬手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我们都静了下来。
巷子另一头,传来木头敲击地面的“笃、笃”声,像是有人拄着拐杖慢慢走来。可那声音……不像是一个人的脚步,倒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,带着回音,仿佛整条巷子都在模仿同一个节奏。
玛尔塔把猫抱回肩上,低声咒骂:“这声音……十年前‘黑蜥蜴’号返航那晚,就是这动静……从码头一路响到酒馆,然后——所有人都睡着了。醒来时,船员一个都没了,只剩科尔坐在甲板上,往自己嘴里塞沙子。”
威廉悄悄把剩下的半瓶“海妖之吻”塞进我手里:“喏,壮胆用。”
我没接。那绿瓶子自己浮了起来,悬在半空,瓶身凝结的水珠缓缓逆流回瓶口,像时间倒流。
“别动。”伊莉丝道,“它来了。”
一个影子出现在巷口。
不是人。
那是一根歪斜的拐杖,顶着一团模糊的轮廓——像是一件湿透的旧斗篷,兜帽下没有脸,只有一片不断蠕动的阴影。它没有脚,却稳稳悬在离地半寸处,缓缓“走”来。每一步,巷壁的苔藓就泛起微弱的磷光,如同被唤醒的骸骨之眼。
我的羊皮纸猛地一烫,几乎要烧穿衣料。
那东西停在十步之外。
然后,它开口了。
不是用声音,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,像无数人在同一时间低语:“碎片……归还……龙骨……将歌唱。”
我张嘴想回,却发不出声。胸口的纸片突然展开一丝缝隙,一道微弱的金光射出,指向巷子深处某个方向——那里堆着几口破旧的海运箱,上面盖着发霉的帆布。
伊莉丝冷笑:“它想引我们去那儿。”
“不去?”威廉小声问。
“去。”她眼中闪过一丝红芒,“但得换条路。”
她抬手一挥,那道暗红细线猛地收紧,随即断裂,化作烟尘。与此同时,那斗篷影子突然剧烈抖动,像被无形之手撕扯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瞬间消散在空气中,只留下一地湿痕,形状竟与猫尿出的符号完全一致。
“它只能借‘标记’现身。”伊莉丝收手,脸色略显苍白,“只要我们不被它真正‘看见’,就还算安全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我问。
“去找剩下的碎片。”她看向我,“但得先换个身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她不答,反而对玛尔塔说:“你那儿还有‘雾面膏’吗?”
玛尔塔从围裙里摸出一个小陶罐,递过去:“最后三份。涂上能让人认不出你,但副作用是……会打嗝冒泡泡。”
伊莉丝点头,挖出三坨灰绿色膏体,分别抹在我、威廉和尼娅脸上。瞬间,我感觉皮肤发麻,像有蚂蚁在爬。我低头看手,发现肤色变了——不再是原来的浅褐,而是泛着诡异的青灰,指纹也模糊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现在你们是‘沉船拾荒者’了。去黑市最底层的‘锈钉巷’,有个叫‘瞎眼欧文’的老头,他收‘会说话的垃圾’。那些羊皮纸碎片,他可能见过。”
我们悄然穿行于迷宫般的码头小径,避开巡逻卫兵和可疑的阴影。黑市逐渐下沉,建筑变得低矮破败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某种甜腻的腐臭。商贩们兜售着“幽灵船上的蜡烛”、“人鱼泪结晶”(其实是盐粒)和“能预知死亡的螃蟹”(只会死得更快)。
终于,我们来到一条被铁链封锁的窄巷。巷口挂着一盏永不熄灭的蓝灯笼,灯下坐着个独眼老头,眼皮耷拉,怀里抱着一只没有毛的秃猫。
“欧文。”伊莉丝轻唤。
老头不动,秃猫却突然睁开双眼——那竟是两颗旋转的沙漏。
“三个拾荒者,一个影子,还有一个……带着‘歌’的人。”欧文沙哑道,“进来吧。但记住——在这里问问题,得用‘等价物’付账。”
我们走进巷子。他伸出枯手:“第一个问题,代价:一段记忆。”
我正要开口,伊莉丝拦住我,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纽扣,放在他掌心。纽扣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“这枚‘梦魇之扣’,够吗?”她问。
欧文掂了掂,咧嘴笑了:“够。问吧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你有没有见过和我手上一样的羊皮纸碎片?上面有鹦鹉衔龙骨的标记。”
老头抚摸着秃猫,缓缓道:“见过。三块。一块在‘海葬书店’的老板娘手里,一块在‘溺亡者酒馆’的地板下,最后一块……在‘骨语者’自己身上。”
“骨语者?”威廉一愣。
“就是刚才巷子里那个东西。”伊莉丝低声解释。
“那……怎么拿?”我问。
欧文摇头:“不能‘拿’。碎片只回应‘歌’。你得学会唱它。”
“唱?”
“唱?”我差点把嘴里那口劣质朗姆酒喷出来。
威廉船长倒是眼睛一亮,一拍桌子:“好啊!我早说洛伦佐你该去酒馆驻唱,咱这趟生意早翻三番了!”
我翻了个白眼:“你闭嘴。我是商人,不是街头卖唱的!再说了,谁教我唱?总不能让这秃猫开金口吧?”
老头没理我,只把那只毛都掉光的猫往怀里搂了搂,眯眼道:“歌在‘黑市低语巷’,第七盏灯后面。但得交‘嗓油’——三滴活人眼泪,或者半瓶猫尿。”
威廉立刻掏出个小瓶子:“巧了,昨儿我家那只黑猫在朗姆酒里撒过尿,要不?”
伊莉丝皱眉:“……你随身带这玩意儿?”
“做生意嘛,有备无患。”威廉耸耸肩,一脸“你不懂行情”。
我无语,但眼下也没别的路。黑市低语巷,顾名思义,是海港最腌臜也最热闹的角落。白天卖走私货,晚上卖情报,凌晨卖命。巷子窄得两人并肩就得吵架,头顶晾衣绳上挂满湿漉漉的渔网和内裤,空气中混着鱼腥、霉味、还有不知哪家熬的烂炖肉。
第七盏灯果然破得只剩个铁皮罩子,歪歪斜斜挂在一家叫“哑喉”的铺子门口。门上画着个被缝住嘴的人脸,看着就瘆得慌。
推门进去,一股陈年灰尘和蜂蜡味扑面而来。柜台后坐着个戴单边眼镜的老太婆,正用镊子往一个玻璃瓶里灌一种泛着幽蓝光泽的油。
“嗓油?”她眼皮都不抬。
“对。”威廉把那半瓶猫尿推过去,“新鲜的,带点酒香。”
老太婆用镊子夹起瓶子,对着光晃了晃,闻了闻,眉头一挑:“……有点年头了,不过勉强能用。换一瓶‘低语油’。”
她从柜台下摸出个小巧的陶瓶,递过来。我接过来一晃,里面液体黏稠,像融化的沥青,还隐隐有声音似的在瓶壁上打转。
“记住,”老太婆突然抬头,那只独眼里精光一闪,“唱的时候,别想着词。想着‘它想听什么’。”
我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要是唱成《划船歌》,它能把你的舌头卷成麻花。”她冷笑,“下一个。”
走出铺子,威廉搓着手:“怎么样,洛伦佐?来一段?”
我瞪他:“你先来?”
“我?我五音不全,唱个‘喂鱼’都能把鲨鱼唱走。”他嘿嘿一笑,又压低声音,“不过说真的,咱们得找个安静地方。而且……你真打算就这么唱?万一招来什么不该来的?”
伊莉丝一直没说话,这时才开口:“我知道个地方——‘沉锚仓库’,废弃的,没人去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那里有龙族留下的静音结界,唱什么都传不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