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差不多。”威廉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八音盒,“喏,这是刚才从‘编号7号’里顺出来的,据说能触发神像响应。”
我接过八音盒,一拧发条,叮叮咚咚响起一段走调的童谣。神像的齿轮眼突然转动,铜壶嘴喷出一股蒸汽,地面缓缓升起一块石板,上面摆着三样东西:一只破口陶笛、一面裂纹铜镜、还有一把缺了齿的钥匙。
“三音之礼……”我喃喃,“该不会是让我们用这三样东西各奏一曲?”
威廉已经抢过陶笛,深吸一口气,吹了下去——
“哔——!”
一声尖利到能刮掉漆的噪音炸开,海鸟吓得集体起飞。
神像毫无反应。
伊莉丝拿过铜镜,轻轻一敲——
“铛……”
一声悠扬的金属颤音,神像的头微微偏了偏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她挑眉。
我看着她手里那面裂纹铜镜,镜面映着铅灰色的天空,裂痕像蛛网般蔓延,却在边缘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符文轮廓。她又敲了一下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音阶,神像的齿轮眼“咔”地转向她,铜壶里的蒸汽喷得更急了。
“你有戏。”威廉把陶笛塞回我手里,一脸嫌弃,“你那声‘哔’简直像生锈的排气管在打嗝,惊扰了神明的午睡。”
“那你来啊!”我反呛,“你不是自封解谜大师吗?”
“我得留着力气开宝箱。”威廉搓着手,眼睛死死盯着石板后方那扇刚刚从海底升起的铁门——半埋在锈红色的礁石里,上面爬满了藤壶和机械触须,门缝透出微弱的蓝光。
我叹了口气,低头研究那把缺了齿的钥匙。它沉甸甸的,像是某种合金铸造,断口处露出晶莹的紫色纹路,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。我试探着用指甲拨动剩下的几个齿,发出“叮、叮、叮”三声短促的金属音。
刹那间,神像的铜壶“轰”地喷出一股滚烫蒸汽,直冲云霄。我们三人齐齐后退一步,以为触发了什么机关。
可什么都没发生。
除了……那三样物品的摆放顺序,变了。
陶笛到了最左,钥匙居中,铜镜在右——和刚才完全不同。
“不是演奏。”我突然明白了,“是‘礼’。三音之礼……不是让我们奏乐,是让我们‘献上声音’作为祭品。”
伊莉丝眯起眼:“你是说,每一样东西,都得‘听’到一个特定的声音,才会认可?”
“对。”我盯着陶笛,“威廉刚才那声‘哔’虽然难听,但神像没炸,说明频率对了,只是……情绪不对。”
“情绪?”威廉挠头。
“你吹的时候,是‘我要破解你’的架势,跟挑衅似的。”我苦笑,“可这神像……它要的是‘敬意’。”
伊莉丝忽然轻笑一声:“有意思。机械文明的神,要的不是效率,是仪式感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陶笛举到唇边,不再用力猛吹,而是像小时候在教堂里唱诗那样,放轻气息,缓缓送出一段简单的旋律——《圣母颂》的开头两句。
笛声呜咽,带着海风的咸涩,在空旷的栈桥上飘荡。
神像的齿轮眼缓缓闭合,铜壶的蒸汽变得柔和,像在叹息。
第一件,成了。
接着是铜镜。伊莉丝没再敲它,而是把镜子转向自己,低声哼起一段古老的龙语歌谣——不是攻击性的战歌,而是龙族在孵化幼崽时吟唱的安眠曲。那声音低沉、温暖,带着金属般的质感,却又柔软如丝。
铜镜的裂纹中,竟泛起一圈微弱的金光。
第二件,成了。
最后,是那把缺齿的钥匙。
我们三个面面相觑。
“它缺了个齿,说明需要补全音阶?”威廉猜测。
“或者……”我盯着钥匙上那紫色的脉动纹路,“它要的不是我们发出的声音,而是……它自己的声音。”
我小心翼翼地把钥匙举到耳边,轻轻一弹。
“叮……”
那一声轻响,竟带着奇异的回响,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从地底深处升起。紧接着,钥匙的紫色纹路骤然亮起,整把钥匙微微震颤,发出一种近乎共鸣的嗡鸣。
神像猛地跪了下来。
不是倒下,是双膝触地,齿轮关节“咔咔”作响,像在行礼。
石板缓缓下沉,那扇半埋的铁门“轰”地开启,蓝光暴涨,映得海面都成了幽灵般的颜色。
“成了?”我喘着气。
“不。”伊莉丝突然皱眉,盯着神像,“它不是在欢迎我们……它在……哀悼。”
我们回头。
只见神像的铜壶不再喷汽,而是缓缓倾倒,流出的不是水,也不是油,而是一缕缕银灰色的细沙,顺着石阶流入海中。沙流中,隐约浮现出无数微小的齿轮、指针、残破的铭文——像是某种文明的记忆,在无声地流逝。
威廉收起笑容,低声说:“我们不是来取宝的……我们是来收尸的。”
蓝光像潮水一样退去,铁门后的通道黑得能吞人。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结果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。
“哎哟!”威廉叫了一声,“洛伦佐,你踩我脚了!还是故意的?”
“不是……我以为是海葵!”我赶紧抬脚,低头一看,威廉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靴正踩在一团粉红色、黏糊糊的玩意儿上,那玩意儿还“咕啾”了一声,缩了缩。
“这叫‘笑耳菇’。”伊莉丝面无表情地从我们中间穿过,龙尾轻轻一扫,把那团粉色生物弹进了海里。它在空中还甩了甩,像在挥手告别。
“笑耳菇?”威廉皱眉,“听着就像妓院门口卖糖葫芦的绰号。”
“因为它被碰会笑。”伊莉丝头也不回,“而且能听懂人话。刚才它说你鞋臭。”
威廉低头闻了闻:“不可能!我昨天才用柠檬水泡过!”
我憋着笑,心想这龙姬平时冷艳高贵,损起人来真是一针见血。
通道口黑漆漆的,像被夜吞了口。我们点起火把,威廉拿的是他那支镶金边的“船长特供”,我拿的是从破浪号厨房顺来的烤肉叉子绑上破布,伊莉丝则直接从嘴里吐出一团幽蓝色的龙息火球,悬浮在头顶,照亮四周。
“你这招太帅了!”我忍不住赞叹。
“省油。”她淡淡道。
通道不长,但墙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齿轮浮雕,层层叠叠,像是某种机械神经。越往里走,空气越冷,还带着一股铁锈和陈年机油的味道。
“这地方……像被时间卡住了。”威廉摸着墙,“你说,这文明是自己坏掉的,还是被人关了?”
没人回答。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回荡,还有头顶那团蓝火“噼啪”作响。
突然,伊莉丝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她抬手,示意安静。然后,她耳朵动了动——人形状态下她居然还有龙耳?——接着,她轻声说:“有声音……在唱歌。”
我们屏息。
果然,从通道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哼唱,像是小孩,又像是老人,调子古怪,带着金属的颤音。
“不是人。”威廉低声道,“这音色……像是从铁皮箱里传出来的。”
我们悄悄靠近。尽头是个小厅,中央摆着一台老式留声机,黄铜喇叭口,黑胶唱片缓缓旋转。而站在它旁边的,是个……小孩?
不,那不是小孩。
那是个机械人偶,大概三尺高,铜头铁身,关节处还冒着细小的蒸汽。它一只手摇着留声机的把手,另一只手捧着一本破旧的乐谱,嘴里哼着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