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残骸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，像一块被啃剩的骨头，半沉半浮地卡在一簇漂浮的锈铁网里。靠近了才看清，那是一艘老式蒸汽驳船的尾段，船壳上还残留着褪色的铭文：“远洋货运•编号7号”。
“不像是最近沉的，”我眯眼打量，“至少泡了三年海水。”
威廉已经抓起钩索，熟练地甩出一个圈，套住一块凸起的钢板。“别管多久，只要零件没烂，就是好东西。”他话音未落，脚下一蹬，整个人荡了过去，靴子踩在湿滑的船板上发出“嘎吱”一声。
我和伊莉丝紧随其后。她没用钩索，只是轻轻一跃，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落脚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。她赤足踩在锈蚀的甲板上，指尖掠过船体裂缝，低声说：“这里死过人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
威廉却浑不在意，正蹲在一堆扭曲的管道间翻找。“瞧瞧，瞧瞧……蒸汽阀芯还在！虽然锈了，但能打磨。还有这个——”他抽出一块手掌大的黄铜齿轮，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，“这是‘自律机械’的驱动模组！老型号，但稳定！”
我接过那齿轮，沉甸甸的，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海藻。忽然，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，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。
“它……是不是在动？”
威廉眼睛一亮：“有源核心残留！这玩意儿没彻底报废，只是休眠了。”他掏出随身的小锤，轻轻敲了三下齿轮背面。铛、铛、铛——节奏古怪，像是某种暗号。
刹那间，齿轮上的符文亮起一道幽蓝的光，随即熄灭。同时，整片残骸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“咔嗒”，仿佛某个机关被唤醒。
“糟了。”伊莉丝突然说。
海面开始翻涌。不是风浪，而是从残骸底部，一根根粗大的金属触须缓缓升起，像是从深渊中苏醒的章鱼腕足。它们表面覆盖着藤壶和海葵，关节处嵌着齿轮与活塞，明显是人为改造的机械构造。
“这是……沉船守卫？”我后退半步，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。
“不，”威廉咽了口唾沫，声音难得有些发紧，“这是‘自律回收单元’，旧时代的海上清道夫。它们会把一切金属结构拖回‘母巢’——如果这艘驳船是它的幼体，那母体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我们都懂了。
远处海平线上，原本平静的水面开始隆起。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船体焊接而成的环形结构缓缓浮出，像一座沉睡的钢铁岛屿。它的表面布满旋转的齿轮、升降的吊臂和闪烁的信号灯，中央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熔炉口，正缓缓喷出灼热的蒸汽。
“齿轮岛……”伊莉丝轻声说，“它不是废弃的工厂。”
“它是活的。”我喃喃道。
威廉却笑了，这次不是那种狡黠的笑，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。“洛伦佐，伊莉丝……我们发财了。”
“你疯了？那东西会把我们碾成零件！”我压低声音。
“所以我们得先让它‘认’我们。”威廉从怀里掏出那枚还在微微发烫的齿轮，高高举起，“它响应我的敲击节奏——这是出厂测试信号！只要我们能接入它的协议层，就能成为‘授权回收者’，而不是猎物。”
伊莉丝盯着那座缓缓逼近的钢铁巨岛，沉默片刻，忽然说：“它在唱歌。”
我凝神听去，风中确实传来一阵低频的嗡鸣，像是无数齿轮咬合、蒸汽喷涌的杂音，但在这混乱之中，竟隐隐形成了一段旋律——古老、机械，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哀伤。
“是信号……还是求救？”我问。
威廉已经解下背包，翻出一截铜管和几块电池。“别管那么多，现在得抢时间。”他飞快地焊接线路，“洛伦佐，帮我稳住这玩意儿；伊莉丝，如果你能用歌声和它‘对话’，或许能拖延它的攻击协议。”
伊莉丝没有回答，只是闭上眼，赤足缓缓走向船尾。她张开双臂，喉咙里溢出一段无词的吟唱——不是人声，也不是海妖的魅惑之音，而是一种与那机械嗡鸣同频的震颤。
伊莉丝的歌声一出口，连海风都像是被冻住了。
那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，精准地穿进了齿轮岛传来的机械嗡鸣里。我眼睁睁看着远处那片钢铁大陆的边缘，原本缓缓旋转的巨型齿轮突然卡顿了一下——咔哒，像是老怀表被强行拧停了发条。
“有效！”我激动地一拍大腿，差点把手里那截铜管给捏弯。
威廉头也不抬，嘴里叼着螺丝刀，含糊道：“别废话，手稳点！这玩意儿要是炸了，咱仨就得去喂锈海的铁蛆。”
他正把铜管接在一块锈迹斑斑的蒸汽阀上，外加几块从“编号7号”扒下来的电池组，活像个疯子科学家在组装厕所炸弹。我一边哆嗦着扶稳设备，一边瞄向伊莉丝。
她站在船尾，赤脚踩在甲板上，长发无风自动，嗓子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沉，竟和那机械嗡鸣渐渐融合，形成了一种……诡异的二重唱。说它是音乐吧，听着像锅炉房半夜闹鬼；说它是噪音吧，偏偏有种古怪的节奏感，像是某种远古神庙里的祭祀仪式。
“她这唱的是啥调？”我小声问威廉。
“《旧日协议•第三章•回收者准入验证》。”威廉翻了个白眼，“你没听出来？前两句是‘齿轮不腐，蒸汽不息’，后三句是‘奉火而生，持钥而归’——伊莉丝，你卡带了！第三段升调！”
伊莉丝一个白眼甩过来：“你当这是卡拉OK点歌呢？这玩意儿频率太高，我嗓子快裂了！”
“再坚持十秒！我这边马上好！”威廉猛地一拧螺丝，铜管“噗”地喷出一股黑烟，接着发出“嘀——”的一声长鸣。
嗡——
齿轮岛的嗡鸣声突然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压迫性的、碾碎一切的机械轰鸣，反而像是……一台老式收音机终于调准了频道。
“成功了？”我咽了口唾沫。
“成了。”威廉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‘破浪号’正式接入‘齿轮岛•边缘协议层’，身份认证——‘临时授权回收者’。权限等级：青铜级。福利待遇：可进入外围废料区，每日限领三块标准蒸汽锭，外加一份免费铁锈汤。”
我：“……免费铁锈汤？”
威廉耸肩：“人家是机械文明，能给汤就不错了。”
就在这时，伊莉丝一屁股坐在甲板上，揉着喉咙：“累死我了……下次让你们俩唱，我来焊电路。”
我赶紧递上水壶，顺便吐槽：“谁能想到，黑龙的弱点是高音C？”
她瞪我：“信不信我一口龙息把你焊成铁疙瘩？”
我们正说着，海面忽然平静下来。齿轮岛缓缓后退，隐入浓雾，只留下一座孤零零的钢铁栈桥，像根生锈的牙签插在海里。栈桥尽头，立着一尊奇形怪状的神像——半是人形，半是齿轮拼接，手里捧着个冒烟的铜壶，底下刻着一行字：“献上三音之礼，换取一线之机。”
“又来？”我扶额，“这年头连AI都搞玄学？”
威廉却眼睛一亮：“神像谜题？我喜欢！说明有宝藏。”
伊莉丝冷笑：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陷阱也得进。”威廉拍我肩膀，“洛伦佐，你不是说你老家教堂合唱团待过三年？来，展示才艺。”
“我那是唱《圣母颂》的！不是给机械神献祭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