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低头,声音轻得像风:“我这张是假的。我……不是人,也不是船员。我只是一只,爱吃螺丝的螃蟹。”
空气忽然安静。
连通道深处传来的滴水声,都显得温柔了几分。
威廉站起身,拍了拍它的壳:“听着,等我们拿到锚定齿轮,修好酒馆的旧引擎——我让它改道,载你一程。”
巨蟹猛地抬头:“你说真的?”
“我威廉•克罗,航海士、酒馆合伙人、以及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胸口,“——男主角,从不说谎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什么时候成男主角了?”
“从我开始演戏那一刻。”他眨眨眼,把那张皱巴巴的剧本塞进背包,“走吧,咱们得让锈喉兑现承诺。顺便……”他低声补充,“查查‘梦想号’是不是真沉在锈海底下。”
我们转身准备离开,巨蟹在身后轻轻哼起歌来,这次的调子不再走音:“哟吼吼,铁皮肚肠,螺丝是我的口粮……但总有一天,我要乘风破浪,去那……没有扳手的地方……”
歌声在通道中回荡,像一段被遗忘的旧唱片,缓缓转动。
我们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往回走。威廉走在最前,背影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。伊莉丝落在后面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龙鳞。
我们爬上井盖时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咸风灌进巷子,吹散了下水道那股子机油和烂海藻的馊味。
“终于出来了!”我拍着膝盖上的锈渣,深吸一口新鲜空气,结果呛得直咳嗽,“这味儿……真他妈像莉芮尔昨晚喝剩的龙舌兰。”
威廉正把撬棍塞回靴筒,闻言咧嘴一笑:“别嫌弃,这可是自由的味道——混合了海腥、煤灰和一点点希望。”
伊莉丝跳上地面,黑袍一甩,兜帽下的长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“希望?”她冷笑,“等锈喉拿到齿轮,发现我们没带回守桥蟹的钳子,他能把你的‘男主角’头衔焊进排气管里。”
“别担心,”威廉晃了晃背包,里面那枚沉甸甸的齿轮发出闷响,“我跟他谈的是‘带回信物’,可没说必须是‘活体零件’。再说了——”他眨眨眼,“巨蟹送的也算信物,对吧?”
“你这是钻空子。”我翻白眼。
“航海士的智慧。”他纠正。
回到酒馆,莉芮尔正翘着腿坐在吧台,尾巴卷着一支新口红在补妆。“哟,零件拿回来了?我还以为你们被改造成自动售货机了。”
“任务完成。”威廉把齿轮拍在吧台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,“锈喉那边,我回头去交差。”
“你?”莉芮尔挑眉,“你上次去见他,回来时少了个耳朵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跟他跳了支探戈。”威廉摸了摸耳廓,“机械舞步,有点激烈。”
我懒得听他们扯皮,径直走向酒馆角落那台老式蒸汽引擎。它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,布满铜锈和裂纹,但从内部传来微弱的嗡鸣,仿佛还有心跳。
我蹲下,把齿轮对准引擎侧边的卡槽。咔哒一声,严丝合缝。
“成了?”伊莉丝站到我身后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我伸手去拉启动杆。
“等等!”威廉突然冲过来,“你不知道这玩意儿多少年没动过了,万一一启动炸了,咱们的酒馆就真成海底观光景点了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威廉神秘一笑,从怀里掏出那罐“深海特供”沙丁鱼,撬开盖子。“先喂它点开胃菜。”
我和伊莉丝对视一眼。
“你认真的?”
“当然。”他把整罐鱼倒进引擎的燃料口,“蛋白质,能量,还有一点点希望。”
我闭上眼,再次拉动启动杆。
轰——!
引擎猛地一震,铜管爆开一团蒸汽,接着,低沉的轰鸣声从内部响起,像一头老狮子缓缓苏醒。齿轮转动,活塞起伏,整座酒馆的地板都在微微震颤。
“它……活了?”我睁眼。
“不止。”威廉咧嘴,“它还打嗝了。”
引擎烟囱“噗”地喷出一股黑烟,夹杂着半截没嚼烂的鱼骨头。
莉芮尔翻了个白眼:“你们这是给机械喂猫粮?”
“有效就行。”威廉拍拍引擎,“接下来,只要再搞到三枚锚定齿轮,咱们的‘破浪号’就能浮起来,改道去锈海。”
“破浪号?”我愣住,“那不是你瞎起的名字?”
“现在是正式命名。”他掏出一张泛黄的航海图,铺在吧台上,“看见没?锈海深处有个标记,写着‘梦想号沉没点’——说不定,咱们不仅能帮巨蟹圆梦,还能捞点值钱的残骸。”
伊莉丝凑近看图,忽然皱眉:“这航线……会经过‘哭嚎浅滩’。”
“哦,那地方啊。”威廉耸耸肩,“就是风大了点,浪高了点,偶尔有几艘幽灵船出没……小问题。”
“幽灵船?”我声音提高八度,“你之前可没提过!”
“忘了说了。”他挠头,“但咱有伊莉丝啊,真打起来,她一变身,黑龙咆哮,谁敢靠近?”
伊莉丝冷冷瞥他:“别指望我每次都给你擦屁股。”
“我靠的是团队精神。”威廉笑嘻嘻。
三天后,破浪号启航。
它原本是艘废弃的货轮,半沉在港口淤泥里,被威廉用三枚锚定齿轮和一罐沙丁鱼“唤醒”。现在,它歪歪斜斜地浮在海面,烟囱冒着黑烟,甲板上还挂着晾晒的袜子——威廉的。
我站在船头,海风扑面。远处,乌云正以不符合气象规律的速度聚拢,像一群饥饿的乌鸦。
“那云……是不是在动?”我问。
威廉眯眼一看,咧嘴:“哦,风暴要来了。”
“你一点都不慌?”
“慌?”他从口袋掏出一副墨镜戴上,“洛伦佐,记住——航海不是躲避风暴,是学会在雨里跳舞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闪电劈下,正中主桅。
轰!
桅杆炸成两截,半截砸在甲板上,正好把威廉晾的袜子烧了。
“……”威廉摘下墨镜,看着焦黑的袜子,“我最喜欢的那双。”
伊莉丝走来,双手抱胸:“现在跳舞吗?”
“稍等。”威廉从舱底拖出一个木箱,打开,里面是几根缠满铜线的鲸骨,“这是‘引雷针’,祖传的。”
我蹲在甲板上,看着威廉把那根缠着铜线的鲸骨往断掉的桅杆残桩上绑。铜线另一头连着船舷边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罐,罐子里泡着半截旧怀表和一块会发光的蓝藻。
“你确定这玩意儿不是你从哪个疯子科学家坟头刨出来的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祖传的。”威廉头也不抬,用力打了个结,“我曾祖父用它引走过七道雷,还顺便给情人的发卷充了电——据说那之后她的卷发能在夜里当路灯用。”
伊莉丝站在船尾,指尖划过空气,低声念着什么。黑袍无风自动,她的眼睛在昏暗天光下泛起一丝金红,像炭火将燃未燃。她没说话,但我知道她在警戒——哭嚎浅滩的雾气已经开始从海平线爬升,灰白如尸布,裹着低低的呜咽声,像是无数人在水下哭泣。
“那是什么声音?”我压低声音问莉芮尔。她正坐在船舱顶上,尾巴卷着一把生锈的六弦琴,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走调的音符。
“死人的遗言。”她漫不经心地说,“这片海沉过太多船,太多人没来得及说完的话,就被咸水灌进喉咙,卡在这片浅滩的回声里。听久了,你会听见自己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