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盖掀开,一股湿热恶臭扑面而来,像是腐烂的海藻混着机油。底下黑漆漆的通道里,隐约有水流声,还有……某种金属摩擦的“咯吱”声,像老鼠啃铁皮。
“欢迎来到新家。”威廉打了个响指,手里亮起一支荧光棒,蓝幽幽的光照出通道内壁爬满铜管和齿轮残骸。
我们顺着梯子往下爬。刚落地,威廉的荧光棒就“啪”地熄了。
“谁关灯?”他嘀咕。
“不是我。”我说。
“也不是我。”伊莉丝。
“更不是我,我又没手。”黑暗中,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,像是铁皮摩擦,“但你们有三只脚,够我凑一副新膝盖了。”
我们齐刷刷后退一步。
荧光棒突然又亮了,威廉一脸无辜:“哦,我按错了,反手就行。”
蓝光下,通道尽头站着个……东西。
它大概有人的两倍高,下半身是粗壮的铁腿,关节处冒着蒸汽;上半身勉强能看出人形,但胸口嵌着个齿轮泵,脑袋歪斜,左眼是发红的光学镜,右脸还挂着半张锈蚀的人皮面具。
“锈喉?”我试探着问。
“曾经是。”它抬起一只钳子手,夹起地上半截铁管,“现在是下水道之王。你们来偷东西?还是送零件?”
“我们来谈生意。”我说。
“生意?”它嗤笑,齿轮泵“咔嗒”转了两圈,“上次谈生意的人,现在在我胃里当润滑油。”
威廉举起双手:“我们只想拿回一枚锚定齿轮,不伤和气。你看,我们连礼物都带了。”
他从背包里掏出一罐沙丁鱼,金属盖上还印着“深海特供”四个字。
锈喉的红眼闪了闪:“……过期了。”
“就过期三天!”威廉辩解,“而且是鱼,谁在乎保质期?”
伊莉丝翻白眼:“你从酒馆后厨拿的罐头,标签都掉了。”
“重点是诚意!”威廉坚持。
锈喉沉默了几秒,突然“咔咔”笑了起来,像生锈的绞盘:“有意思。上个月有个术士带了魔法面包来换齿轮,结果面包里藏追踪符文——我把他做成自动门了。”
我咽了口唾沫:“我们真没耍花招。”
“那你们得证明。”锈喉伸出钳子,指向通道深处,“去‘鲸骨回廊’,把‘守桥蟹’的钳子拿来。它吃了我三颗备用齿轮,我正愁没借口拆了它。”
“守桥蟹?”我问。
“嗯,一只爱吃螺丝的螃蟹,体型……大概有马车那么大,八条腿,两条钳,喜欢唱走调的水手歌。”
威廉眼睛一亮:“会唱歌的螃蟹?这我得听听。”
“你要是活着回来,”锈喉说,“齿轮归你们。要是死了,零件归我。”
我们走进更深的通道。墙壁上的铜管越来越多,像血管一样盘绕。偶尔有湿滑的触手状生物缩回缝隙,威廉还试图跟它们打招呼:“嘿,小家伙,下班了?”
“你是不是太乐观了?”我低声问。
“航海嘛,”他耸肩,“不是被海怪吃掉,就是找到宝藏。中间选项是——碰上会唱歌的螃蟹,这多有趣。”
突然,前方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,走调得厉害:“哟吼吼,铁皮肚肠,螺丝是我的口粮……咀嚼金属,嘎嘣响,你们的骨头……也挺香……”
伊莉丝眯起眼:“这歌词不太友好。”
“但旋律不错。”威廉掏出小本子记下,“回头酒馆开业能用。”
我们拐过弯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条地下暗河横亘前方,河上架着歪斜的铁桥。桥中央,一只巨蟹正用钳子敲打桥面打节拍,嘴里哼着歌,壳上还贴着褪色的船票。
“呃,”我小声说,“它……好像还挺有梦想?”
威廉叹了口气:“谁还没年轻过呢。看它壳上的字——‘梦想号邮轮,单程票’。”
伊莉丝冷笑:“所以这是只离家出走的螃蟹?”
“也许,”威廉说,“它只是想找点吃的。”
就在这时,巨蟹突然转过身,八只眼睛齐刷刷盯住我们。
“新零件?”它用钳子敲了敲壳,“欢迎来试镜!”
它那八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油亮的黄光,像八盏生锈的提灯。钳子“咔哒”一合,桥面震了震,几颗螺丝从缝隙里蹦了出来,滚进下方幽暗的河水中,连个涟漪都没激起。
“试镜?”我下意识后退半步,“我们不是来参加机械选秀的。”
“哦,你们当然是。”巨蟹歪了歪头,壳上的船票哗啦作响,“锈喉说,只要能让我唱得开心,谁都能过桥——但得先陪我演一段《铁皮之心》第三幕。我练了七十三遍,就差个男主角。”
威廉眼睛一亮:“有剧本吗?”
“有!”巨蟹兴奋地抖了抖触须,从壳下抽出一张被水泡得发皱的纸片,用小钳子夹着递过来,“这是我从‘沉没剧院’捞上来的,原版,限量。”
威廉接过纸片,眯眼看了两秒,眉头越皱越紧:“……这字迹是用机油写的,还被老鼠啃过一角。‘男主角应怀抱齿轮之心,在月光下独白’——可这儿没月光,而且我心脏是肉长的。”
“想象力!”巨蟹激动地敲打桥面,“艺术需要想象力!你,就是男主角!你的眼神……有漂泊的气质!”
伊莉丝冷笑:“他眼神是因为你差点把我们当零件拆了。”
“细节不重要!”巨蟹挥舞钳子,“重要的是情感!来吧,男主角,站上桥心,开始你的独白——‘啊,命运如锈,爱如螺栓,为何你拧不进我的灵魂?’”
我扶额:“这台词谁写的?酒馆里喝醉的锅炉工?”
“别废话,”威廉突然把撬棍往地上一插,挺起胸膛,清了清嗓子,“让我来。”
我们都愣住了。
他迈步走上桥面,脚步沉稳,仿佛真站在某座剧院的聚光灯下。他捡起一颗掉落的螺丝,托在掌心,仰头望向头顶那片被管道遮蔽的、根本不存在的“天空”。
“啊,命运如锈,爱如螺栓……”
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,“可我的灵魂早已被海风蚀穿。我曾是锚链上的水手,如今是下水道的残骸。你问我为何拧不进?因为我的心,早被某个人——”
他忽然转向我,眼神认真得不像演戏,“——用一把生锈的钥匙,锁在了酒馆的地下室。”
桥下的河水仿佛都静了一瞬。
巨蟹的八只眼睛眨了眨,壳微微颤抖:“……太深刻了。太真实了。我……我哭了。”
一滴黑乎乎的油状液体从它左眼滑落,滴在桥面上,滋啦一声冒起白烟。
“男主角!”它用钳子捂住脸,“你赢了!你通过试镜了!”
威廉咧嘴一笑,收起撬棍:“那我们可以过桥了?”
“当然!不仅如此——”巨蟹“哗啦”一声从壳下抽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齿轮,递过来,“这是守桥蟹的信物,也是……我的祝福。拿去吧,愿你们的爱情齿轮,永远不卡壳。”
我接过齿轮,沉甸甸的,边缘还沾着些许海藻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,心里却莫名有点发堵。威廉刚才那句“锁在酒馆的地下室”……是随口编的,还是……
“别感动太久,”伊莉丝冷冷打断,“我们还得回去面对锈喉。”
“等等。”威廉突然蹲下,指着巨蟹壳上那张褪色船票,“这‘梦想号邮轮’……真有这艘船?”
巨蟹的触须轻轻颤了颤:“当然。它载着所有不想被拆解的机械,驶向‘锈海尽头’。有人说它沉了,有人说它飞了……但我知道,它还在航行。我……我只是没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