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吴根本没来过。”伊莉丝指向墙壁。在一堆杂乱刻痕中，有一行清晰的字迹，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：“我没熄灯。我没走。救我。”
字迹歪斜，最后一笔拖得极长，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恐惧中被强行拖走。
我抬头，顺着楼梯向上望去。塔顶，那本该空荡的灯室，竟有微弱的绿光透出，一闪，一灭，如同呼吸。
“我们上去。”我说。
威廉却突然按住我的肩膀：“等等。”
他蹲下身，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，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。
“我爹说过，”他低声说，“在哭帆镇，别信会动的影子，也别信静止的东西。尤其是……灯。”
我懂他的意思。
在这地方，连光都可能是假的。
伊莉丝却已迈步踏上第一级台阶。她的黑发在幽暗中泛着微光，像深海中游动的某种生物。
“别怕，”她回头，冲我们笑，“我闻得到它的心跳。”
我们一步步向上，脚步声在塔内回荡，却总像是慢了半拍，仿佛有另一个人，正踩着我们的影子往上走。
楼梯盘旋而上，像一条被钉在石壁里的蛇。每踩一级，脚底就传来轻微的震颤，像是整座灯塔都在呼吸。
“这地方比我前任老婆还喘得厉害。”威廉扶着湿滑的石壁，喘了口气，顺手从怀里摸出半块发霉的面包啃了一口，“说真的，洛伦佐，你说咱们是不是又在替谁收拾烂摊子？上回是海盗的诅咒船，这回是会吃记忆的神像？我怀疑下回你该让我去给海妖接生了。”
“你那面包哪儿来的？”我没理他，盯着前方伊莉丝的背影。她脚步轻盈，仿佛踩在云端，可她的影子却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，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。
“从镇上那家‘醉锚’酒馆偷的。”威廉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，“老板娘睡着了，我就顺手牵羊。嘿，别用那种眼神看我，我可是付过酒钱的——用一首情诗抵的。她说‘再敢来就剁了我写诗的那只手’，所以我得抓紧时间多拿点吃的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。威廉总能把最危险的局面说得像在讲荤段子。
终于，我们爬到了顶层。铁门半掩，绿光从缝隙里渗出，像毒蛇的涎水。伊莉丝抬手一推，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里面不是灯室。
而是一间酒馆。
不，准确说，是酒馆的幻象。
木桌、酒桶、吧台，甚至还有个歪着脑袋打盹的酒保。墙上挂着褪色的帆布画，画着一艘破船在风暴中沉没。角落里，一架老旧的手摇风琴自己动了起来，发出走调的《水手之死》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威廉瞪大眼，“我老家那家‘咸鱼与寡妇’长得一模一样！连地板上的酒渍位置都一样！”
“不是幻象。”伊莉丝轻声说，指尖拂过一张桌子，留下一道灼烧般的痕迹，“是记忆。有人把整间酒馆的记忆，塞进了这座塔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阿鳕说过，他爹就是在灯塔值夜时失踪的。而他爹，正是“醉锚”的老酒保。
“所以神像不是只吃记忆……”我喃喃道，“它在收集。像收藏家一样，把人的记忆做成标本。”
威廉突然一拍桌子：“等等！那酒保——他动了！”
打盹的酒保缓缓抬头，脸是模糊的，像被水泡过的蜡像。他嘴唇开合，发出沙哑的声音：“来点什么？”
没人答话。
他却自顾自拿起酒杯，开始擦。动作机械，重复，一圈、两圈、三圈……杯壁上浮现出细密的符文，一闪即逝。
伊莉丝眯起眼：“他在用杯子画符。古老的海咒，用来封印灵魂的。”
“所以这酒馆是陷阱。”我后退半步，“神像用记忆当诱饵，等有人进来，就把他也变成‘展品’。”
话音未落，地面猛地一震。
绿光暴涨，酒馆的墙壁开始扭曲、剥落，露出后面嶙峋的岩石。那酒保的头缓缓转过来，脖子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，脸上裂开一道缝，露出里面跳动的绿色光核。
“跑！”威廉抄起酒桶就砸过去。
酒桶穿过酒保的身体，砸在墙上，酒液洒了一地，竟在地面烧出滋滋的白烟。
“这酒是酸的！”威廉惨叫，“我的朗姆！”
伊莉丝冷笑一声，指尖燃起黑焰：“你们人类的记忆真难吃，但烧起来……还不错。”
她挥手，黑焰如蛇般窜出，缠上酒保。绿光剧烈闪烁，酒保的身体开始崩解，化作无数碎片，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：一个女人在哭，一个孩子在笑，一艘船在燃烧……
“快走！”伊莉丝回头，“它在召唤更多‘记忆体’！”
我们冲向楼梯，可刚跑两步，楼下就传来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。
有酒客的皮靴声，有女人的高跟鞋，还有……船锚拖地的刮擦声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威廉抽出佩剑，剑身刻着一行小字：“别怕，我借过死神的刀。”
“抄近路。”伊莉丝突然抓住我和威廉的手腕，低声道，“闭眼。”
我本能想挣脱，可她掌心滚烫，像握着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铁。
“忍着点，”她在我耳边轻笑，“龙族的‘瞬移’，没几个人受得了。”
下一秒，天旋地转。
胃里翻江倒海，耳朵嗡嗡作响，我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条高速旋转的排水管。
“呕——”威廉一落地就跪地干呕，“我宁可被海怪吞了……那比坐你家马桶还难受。”
我们出现在“醉锚”酒馆的后厨。油腻的锅碗堆成山，一只老鼠正啃着半截香肠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带我们回来了？”我扶着墙，腿还在发软。
“因为，”伊莉丝拍拍手，像掸掉灰尘，“真正的神像，从来就不在灯塔里。”
她指向酒馆正中央——那根支撑屋顶的粗大木柱。
柱子底部，缠着一圈暗红色的鳞片，像干涸的血。
“它寄生在‘集体记忆’里。”伊莉丝说，“灯塔是假的，酒馆也是假的。但人们对‘醉锚’的感情是真的。神像就靠这个活着。”
威廉擦擦嘴，突然笑了：“所以……咱们得办场派对？”
“啥？”
“你不是说它靠记忆活着？”威廉眼睛发亮，“那咱们就给它喂点‘坏记忆’——比如，一场砸场子的狂欢？”
我看着他，又看看伊莉丝。
她耸耸肩：“只要别让我再瞬移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反对，威廉已经抄起锅盖当锣敲，一脚踹开了后厨的门。
“伙计们！免费朗姆！跳舞的姑娘每人送一双新靴子！”他吼得声嘶力竭，活像个发了疯的街头小丑，“洛伦佐•铁帆请客！伊莉丝•黑鳞赞助！机不可失，失不再来！”
前厅里原本只有零星几个醉汉，听见这荒唐宣告，一个个像被鱼叉戳了屁股似的跳起来。
“洛伦佐？你不是上周欠了我三杯金朗姆才跑路的？”
“黑鳞女士？您不是说再踏进这门就烧了这屋子吗？”
“管他呢！免费的酒！”
不到五分钟，消息就像海潮般涌出酒馆。街角的赌徒、码头的搬运工、甚至几个本该在巡夜的民兵都闻风而至。酒桶被粗暴地砸开，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地板缝流进地窖，有人踩着桌子跳起了走调的水手舞，有个独眼老水手抱着风琴嚎哭，说他梦见自己老婆还活着。
“你疯了？”我揪住威廉的衣领，“这可不是派对，是引火烧身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