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黑龙的审美。”我嘀咕着,瞥了眼伊莉丝。她正懒洋洋地靠在旅店窗边,指尖绕着一缕黑发,嘴角噙笑,像只刚偷完鱼的猫。
“喂,洛伦佐,”她忽然开口,嗓音低哑,“你说灯塔看守人老婆改嫁……该不会真打算去打听人家私事吧?”
“当然。”我理了理衣领,“哭帆镇的人记性差,但嘴不笨。谁家海星丢了,谁家晾的鱼干半夜被偷吃,这些小事他们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因为不重要,所以忘得慢。”
威廉吹了声口哨:“精明。那咱们兵分两路?我去码头打听船货,你去鱼市当‘邻里调解员’?”
“可以,但别乱许诺。”我警告他,“这镇子邪门,你一句‘包在我身上’,搞不好明天就有人扛着嫁妆上门求你娶他家母猪。”
伊莉丝噗嗤笑出声,顺手把一枚铜币弹向威廉:“拿去,买点靠谱情报。别又拿钱去赌‘哪条章鱼吐墨最快’。”
威廉接住铜币,叹气:“你们这对苛刻的搭档……我可是堂堂船长!”
“你现在是‘缺钱船长’。”我拉开门,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,“先干活,后分红。”
清晨的鱼市活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。鱼贩子吆喝着“今早刚捞的鬼头刀,专治健忘!”老婆婆举着半只风干海星嚷“祖传记忆增强”——我怀疑那玩意儿放太久,自己都快忘了是什么物种。
我挤在人群里,耳朵竖得像偷听八卦的野猫。
“哎,你听说没?”一个缺牙老汉压低声音,“灯塔老吴头的婆娘,前天夜里跟个穿黑袍的走了!”
“胡说!”旁边鱼摊老板娘拍案而起,“我亲眼看见她昨儿还在晒萝卜干!倒是你,上个月借我的盐,记得还吗?”
老汉一愣,挠头:“盐?我借过盐?”
我嘴角微扬,记下线索:黑袍人出现,记忆混乱加剧。
正想着,一只湿漉漉的手突然搭上我肩。
“先生,买鱼吗?新鲜的‘记事鳕’,吃了能想起初恋的名字!”
我回头,是个瘦小少年,眼睛亮得惊人,怀里抱着条银鳞闪闪的鱼。
“记事鳕?”我挑眉,“那吃了能想起昨天晚饭吃啥吗?”
少年咧嘴一笑:“那得加钱。三条,送你一段‘哭帆镇百年歌谣’。”
我掏钱买下鱼,顺口问:“你常在这卖鱼?”
“打小就卖!”他麻利地收钱,“我爸说,鱼记得海的事,我得替他记。”
我心头一动:“你爸呢?”
“出海了。”少年眼神忽然飘忽,“……还是没回来。”
我正想追问,忽听远处一声炸雷般的吼叫——
“让开!让开!威廉船长的船要靠岸了!”
人群哗然散开,只见威廉大摇大摆走在前面,身后跟着两个苦力,扛着堆得像小山的货箱,最顶上还插着面歪歪扭扭的旗,写着:“威廉特供•记忆增强海带(吃不死人版)”。
“你又搞什么名堂?!”我冲过去。
“进货!”威廉得意地扬手,“我打听到,镇上神像每月初一要‘听经’,用的就是这种海带熏烟!而神像的眼睛……会随歌声转动!”
我一愣:“所以神像和留声机有关?”
“反直觉吧?”威廉眨眨眼,“别人都以为神像保佑镇子,其实……它才是被‘喂养’的那个。”
伊莉丝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身后,指尖轻轻划过神像照片的复刻版——那是威廉从老祭司那儿“借”来的。
“它的瞳孔,”她低语,“是龙鳞做的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我、威廉齐刷刷看向她。
“你确定?”我问。
伊莉丝耸肩:“我闻到了同类的气息。而且……它盯着的方向,是深海。”
威廉吹了声长口哨:“所以灯塔的歌,不是为了镇子,是为了喂龙神像?而黑袍人……是它的‘喂食员’?”
我盯着手中那条“记事鳕”,忽然笑了。
“难怪镇民记性差。”我说,“不是歌声吞噬记忆……是这镇子本身,正在被神像‘消化’。”
少年还在旁边举着鱼:“那个……先生,你要的歌谣,还听吗?”
我蹲下身,平视着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,把一枚铜币轻轻放在他掌心。
“歌谣,”我说,“从头唱起。”
少年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整齐得近乎诡异的白牙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忽然变得苍老、沙哑,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捞出来的回音:“月沉灯塔时,黑袍渡影来,石眼转东南,鱼骨生青苔。老吴不点灯,阿妹晒盐台,海底一声叹,人间少一骸……”
他唱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被海水泡过,沉甸甸地砸在耳膜上。周围喧嚣的鱼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水膜隔开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与那歌谣的节奏渐渐重合。
威廉皱眉:“这调子……怎么听着像葬礼上的哭丧调?”
伊莉丝没说话,只是指尖在神像复刻图上缓缓移动,最终停在那双由龙鳞制成的瞳孔上。
“石眼转东南……”我低声重复,“灯塔看守人老吴,他的灯塔正对着东南方的礁群。”
“而且,”伊莉丝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水,“‘老吴不点灯’——可昨天夜里,灯塔的光明明亮着。”
“亮着?”威廉一愣,“我亲眼看见的!那光还照得海面泛绿,跟鬼火似的。”
我猛地看向少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眨了眨眼,笑容依旧:“阿鳕。我爸说,我生在鳕鱼汛,所以叫阿鳕。”
“你爸叫什么?”
少年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摇头:“不记得了……很久没见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不记得了?可他刚才还说“我爸说,鱼记得海的事,我得替他记”——记忆在自我矛盾,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。
“咱们去趟灯塔。”我说。
“现在?”威廉指着头顶已经开始发白的日头,“那地方阴森得很,大白天都透着邪性。”
“正因为大白天去,才没人拦我们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鱼鳞,“真到了夜里,说不定连路都看不见。”
伊莉丝轻轻笑了:“你怕的不是路,是等不到夜里,就被人‘忘记’了。”
我们三人穿过哭帆镇狭窄的巷道,脚下的石板路越走越湿滑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与腐烂海藻的气息。镇民们依旧忙碌,但眼神空洞,彼此擦肩而过时,连最简单的问候都没有。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前补网,针线在指间翻飞,可她的网眼越补越大,像在编织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梦。
“这镇子,”威廉低声说,“像一具还在走路的尸体。”
“不,”伊莉丝望着远处矗立的灯塔,“它在呼吸。只是我们听不见。”
灯塔孤零零地立在镇子最东端的礁石上,灰白色的石壁爬满深绿色的苔藓,塔顶的玻璃早已碎裂,仅剩一圈铁框,像一只被挖去眼珠的空洞眼眶。铁门半掩着,锈迹斑斑,门缝里渗出一股淡淡的、甜腻的腥气。
我推开门。
塔内昏暗,螺旋石梯盘旋而上,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——有些像鱼,有些像人,有些则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片。而在每一级台阶的边缘,都摆着一小撮干燥的海带,颜色暗红,散发着与威廉船上那批“记忆增强海带”一模一样的气味。
“有人定期上来。”威廉捡起一撮闻了闻,“而且不是老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