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打回音壳的主意。”我冷冷道,“那玩意儿比你妈改嫁的聘礼还贵。”
小孩吐了吐舌头,一溜烟跑了。
镇子比看上去还破。房子像是用沉船木拼的,歪七扭八,屋顶上晾着海带和破渔网。几个渔民蹲在门口补网,眼神警惕,像防贼似的防着我们。
“得找个落脚点。”威廉搓搓手,“最好有酒,有床,还得能躲债——虽然我在这儿还没欠钱。”
伊莉丝忽然抬手,指向镇子尽头那座悬崖上的灯塔。塔顶的光,忽明忽暗,像只疲惫的眼睛。
“第三次熄灭……”她低声说。
我心头一紧。飞虾在我们头顶转圈,泡泡里又闪出画面:黑袍人,留声机,灯塔熄灭的瞬间。
“得先搞清楚这地方的水有多深。”我说,“比如,谁管灯塔?谁修留声机?谁……爱听别人妈妈的笑声?”
正说着,一个穿着油腻皮围裙的胖子从一家叫“咸鱼客栈”的破店探出头来,嗓门洪亮:“新来的?住店吗?本店特色:床板会唱歌,被子有跳蚤,但酒是真咸——跟海水一个味儿!”
威廉眼睛一亮:“这不比章鱼烧老头那儿强?至少跳蚤免费。”
伊莉丝翻了个白眼:“我睡船上。”
我正想说话,突然,一阵刺耳的“吱嘎”声从灯塔方向传来。紧接着,那束光——彻底灭了。
全镇一暗。
几秒后,灯又亮了,但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一个老渔夫喃喃道:“我……我刚才是不是忘了我家狗叫啥名?”
“我老婆的生日……”另一个男人抓着脑袋,“好像是……鱼市开张那天?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回音壳在皮袋里微微发烫。
“看来,”威廉收起玩笑脸,低声道,“咱们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就在这时,客栈胖子突然一拍大腿:“哎哟!我想起来了!灯塔每次快灭,就得放那首《海鸥别走》!老看守人临死前说的!可留声机坏了半年,没人会修啊!”
“留声机?”我猛地看向威廉。
威廉冲我挑眉:“巧了不是?我以前在走私船上,兼职修过‘会唱歌的箱子’。”
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真的?那你可就是咱们镇的恩人了!修好管饭,管酒,还管……代写家书免费!”
“成交。”威廉撸起袖子,“但得先看看那破机器。”
“等等。”伊莉丝忽然开口,指向镇口。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正低着头,匆匆钻进一条小巷,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。
我没吭声,手指悄悄摸向皮袋里的回音壳。
我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小巷,黑袍人像一滴墨汁落入沙地,转眼就没了影子。风从海面卷上来,吹得栈桥上晾着的鱼干哗啦作响,像谁在远处拍手。
“走吧,”我收回手,声音压低,“先去看留声机。”
威廉咧嘴一笑:“怎么,不追黑影子了?”
“影子会跑,机器不会。”我说,“而且……灯塔熄灭的时候,他正好出现。下次熄灭前,他还会回来。”
伊莉丝没说话,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小撮银沙,轻轻撒在掌心。她指尖微动,银沙竟缓缓聚拢,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,指向镇子西北方——不是灯塔,也不是那条小巷。
“它在动。”她轻声道,“那台留声机……它不想被修好。”
威廉的笑容僵了一瞬:“……你说啥?机器还有脾气?”
“它被‘腌’过了。”伊莉丝收起银沙,眉头微蹙,“就像腌鱼,味道进去了,肉就变了。那台机器里,有不该在的东西。”
我摸了摸回音壳,它还在发烫,但那笑声不知何时停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段断断续续的旋律——像是口哨,又像是风穿过破船板的呜咽。
“《海鸥别走》……”我喃喃道。
“走吧。”伊莉丝转身,“趁天还没彻底黑。”
我们跟着胖子穿过镇子。哭帆镇的路是用碎贝壳和珊瑚渣铺的,踩上去咯吱响,像踩在骨头堆里。沿途的居民开始点灯,可那些油灯昏黄摇曳,照出的影子都歪得不成样子,仿佛墙壁在缓慢呼吸。
灯塔在悬崖尽头,由一根根粗大的沉船桅杆拼接而成,螺旋上升,顶端嵌着那颗蒙尘的透镜。铁门锈迹斑斑,胖子掏出一把比他还老的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捅开。
“小心脚下,”他嘟囔,“老看守人就是在这儿……突然就忘了自己是谁,一头栽下去的。”
我们走进塔底的小屋。一台老式留声机摆在角落,黄铜喇叭口爬满绿锈,唱针歪斜,唱片碎了一半,裂痕像蛛网。
威廉蹲下身,敲了敲机箱:“嗯……木头是黑檀的,底座有符文刻痕。这不是普通机器,是‘记音匣’——能录活人临终遗言的那种。”
伊莉丝眯起眼:“难怪它腌透了。”
我走近,回音壳猛地一烫。碎唱片上,几个模糊的字浮现出来:“别放这首歌……它会吃记忆。”
“谁写的?”威廉抬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头,“但老看守人没说谎。这歌不能放。”
胖子搓着手:“可不放歌,灯就灭;灯一灭,大家就开始忘事……再这么下去,全镇人都得变成白痴!”
外头,风忽然大了。灯塔顶的透镜开始缓慢转动,发出“嘎吱、嘎吱”的呻吟。伊莉丝抬头,脸色一变:“不对……它不是在转,是在抽搐。”
就在这时,留声机自己动了。
唱臂缓缓抬起,悬在半空,像一只盲眼在摸索。接着,那半张碎唱片竟自行旋转起来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一段旋律,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——
“海鸥啊海鸥,别走别走……你的翅膀,沾了铅球……”
威廉猛地扑过去想关机,可他的手穿过了机器,仿佛那只是一个幻影。
“不是实体。”伊莉丝后退一步,“它是‘声灵’——被歌声困住的魂。”
我死死按住回音壳,可那旋律已钻进耳朵,像藤蔓缠住脑子。我忽然想起母亲的脸——可那记忆在晃动,像水底的倒影。我拼命抓,却只捞起一片模糊。
“快……关掉!”我嘶吼。
伊莉丝咬破手指,一滴血甩向留声机。血珠在空中凝成细线,缠住唱臂。机器“砰”地一声闷响,停了。
灯塔的光,也稳住了。
我们瘫坐在地,喘着粗气。胖子吓得缩在墙角,嘴里念叨:“我就说……就不该用死人的话当规矩……”
威廉抹了把脸:“所以,这歌一放,灯就亮,但代价是——吃记忆?”
“不全是。”伊莉丝盯着那台机器,“它是钥匙。放歌,灯亮;但灯亮,是因为有人在‘看’。而看的人……不想让我们记得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所以黑袍人……他不是来破坏的。”我低声说,“他是来确保这歌按时响起的。他是……守规矩的人。”
外头,风小了。镇子恢复了安静,可我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息。
“我们得睡一觉。”我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灰尘,“明天,去鱼市转转。谁家丢了海星,谁家老婆改嫁灯塔看守人……这些琐事,才是线索。”
威廉咧嘴:“你终于不急着冲了?”
“我急?”我瞪了威廉一眼,“上回是谁在风暴角非说那条‘必死航线’能捞到稀有珊瑚,结果船底差点被礁石刮成筛子?”
威廉摊手,一脸无辜:“可我们不是捞到了么?那批荧光珊瑚在黑港卖了个好价钱,伊莉丝还拿它做了条项链,亮得能照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