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,我心想,这算哪门子天赋?
“所以现在怎么办?”我问,“总不能让我主动去听第七声吧?”
“当然不。”伊莉丝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但我们得去钟楼。”
“啥?!”威廉差点呛住,“你是说,送上门?”
“它在等第七个听者现身。”她淡淡道,“那我们就让它‘看见’。”
“看见?怎么看见?你打算让我站钟楼上大喊‘我在这儿’?”
“不。”她嘴角微扬,“你不用去。我去。”
我和威廉同时站起:“你疯了?!”
“我有龙鳞护体,血液能中和声波侵蚀。”她抬起手,指尖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泽,“而且……我听过阿兹兰的歌。虽然只有一瞬,但它……认得我。”
她这话一出,连空气都凝滞了。
我盯着她:“你到底……是谁?”
她没回答,只是望向远方的海平线,阳光照在她脸上,竟在影子里投出一道若有若无的龙形轮廓。
“等天黑。”她说,“我进钟楼。你们在船上待命。如果钟声提前响起——立刻离港,别管我。”
“放屁!”威廉怒道,“我们可不是那种扔下同伴的杂碎船!”
“这不是杂碎不杂碎的问题。”伊莉丝第一次露出近乎疲惫的神情,“如果我没能阻止它……至少‘黑鸬鹚号’还能带着真相活下去。”
她转身走向船舱,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甲板上只剩下我和威廉,还有那只终于敢露头的豆花,蹲在钟形的船灯上,尾巴轻轻摆动。
“你觉得她真能行?”我低声问。
威廉灌了口酒,没喝进去,大半洒在胸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抹了把脸,声音沙哑,“但要是连她都搞不定……那就没人能了。”
伊莉丝走进船舱后,门关上的那一声“咔哒”,像是把整条船的呼吸都掐断了。
我盯着那扇门,心里跟塞了团湿海带似的——又沉又堵。威廉倒是突然笑了,一边拍自己湿漉漉的胸口,一边嘟囔:“这酒糟心啊,比咸鱼还难下咽。”
豆花从灯罩上跳下来,蹦到他肩上,用爪子嫌弃地扒拉他酒渍斑斑的衬衫领子。
“嘿,小祖宗,你懂什么?”威廉挠了挠它的下巴,“女人一说‘别管我’,你就得管她。这是海上铁律,比罗盘还准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:“那你刚才怎么不拦她?”
“拦?”威廉耸肩,“你见过谁徒手拦过出闸的黑龙?再说了,她要是真想走,十个我也按不住。”
话音刚落,船身猛地一震。
不是风浪,也不是触礁。是那种从海底深处传来的、低沉的嗡鸣,像有人用指甲刮着青铜锅底,顺着龙骨一路爬上来,钻进耳朵里。
第七响。
“操!”威廉一个趔趄,差点把酒瓶扔了,“她没赶上?还是……”
我没说话,但心跳已经替我说完了所有坏消息。
紧接着,整艘“黑鸬鹚号”像被无形的手拎起来又砸下,甲板倾斜,缆绳乱甩,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噼里啪啦滚成一锅粥。我死死抱住桅杆,听见底舱传来一声闷响——是货柜倒了。
“妈的,压舱货要散!”威廉骂了一句,转身就往舱口冲,“洛伦佐!去叫人!所有人,立刻集合!”
我连滚带爬冲进船舱,一边吼:“地震了!全员甲板!搬货的搬货,稳舵的稳舵!谁他妈再睡懒觉,今晚就拿你当压舱石!”
三分钟不到,船员全炸了锅。
老杰克——我们船上唯一的前海军炮手,叼着烟斗第一个冲上来,边跑边扣裤子:“咋了?美人鱼攻船了?”
“比那糟。”威廉踹开底舱门,“钟响了,阿兹兰的催命符生效了。咱们得在船散架前把三百吨南洋香料重新码好,不然下一波震动,咱就得喂鱼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这时,一个瘦高个儿从角落慢悠悠走出来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捏着一把铜尺,眼神清亮得不像水手。
“我叫阿舟,”他说,“以前在泉州修过沉船,也给海盗头子算过货舱配重。你们要是信得过,我来指挥调度。”
我愣了:“你会配载?”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“就像搭积木,只是搭错了会死人。”
威廉咧嘴一笑:“欢迎上船,阿舟先生!现在你是‘黑鸬鹚号’的首席积木师!工资月底结,管饭不管老婆!”
阿舟没笑,但嘴角抽了抽。
接下来两小时,全船像进了疯人院。
阿舟站在底舱中央,像个将军,手指点哪,人就冲哪。香料箱、铁锭、淡水桶,全按他的指令重新排列。我和威廉扛着一箱肉桂来回折腾,累得直喘。
“你说这哥们真靠谱?”我喘着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威廉抹汗,“但看他那双细胳膊,我就觉得他肯定打不过我——所以不会造反,挺好。”
第三波震动来得更猛。
船身剧烈摇晃,一根支撑梁“咔”地裂开。眼看一排货柜要塌,阿舟一个箭步冲过去,抽出随身的铜尺往缝隙里一卡,居然硬生生撑住了。
“快!垫木桩!”他吼。
老杰克骂骂咧咧冲上去,顺手拍了他一巴掌:“小子,有种!下顿酒我请!”
等最后一箱货归位,船终于稳了。
我们瘫在底舱,像一群刚被海浪吐出来的螃蟹。
威廉灌了口酒,这次总算喝进去了:“阿舟,你从哪冒出来的?之前怎么没见过你?”
阿舟收起铜尺,淡淡道:“我在码头等了三天,就为上这条船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抬头,目光扫过我们,“我听说,这船有个能听懂钟声的女人。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我心头一紧。
威廉却笑了:“哟,你还惦记着伊莉丝?兄弟,劝你趁早死心,她可是有主的。”
“不是情爱。”阿舟摇头,“我是‘调音师’的学徒。伊莉丝大人……是我师父的关门弟子。”
我瞪大眼:“等等,你是说你也懂那个‘歌’?”
“懂一点。”他苦笑,“但只敢听前五响。第七响……没人听过还能活着讲出来。”
威廉拍拍他肩膀:“行了,现在你正式入伙。职位嘛——就叫‘船体重心哲学家’,月薪五个银币,外加每周一次免费脚底按摩。”
阿舟终于笑了:“成交。”
当晚,风平浪静。
我坐在甲板上看星星,豆花蜷在我腿上打呼噜。威廉靠在栏杆边,吹口哨,调子怪怪的,竟有点像那钟声的残响。
“你说伊莉丝现在在干嘛?”我问。
“打架呗。”威廉耸肩,“或者正踹了哪个想敲钟的傻瓜屁股。”
“万一她回不来了呢?”
威廉停下口哨,看了我一眼:“那我们就去找她。把她从地狱里捞出来,顺便把那破钟砸了。”
他顿了顿,咧嘴:“再说了,她可是龙。你见过哪条龙会被一口锅给炖了?”
我笑了。
远处海面,一道微弱的金光一闪而没,像是回应。
或许,是她的鳞片在月光下反了光。
又或许,只是我饿得出现了幻觉。
“喂,”我说,“明早能不能加个蛋?”
“做梦。”威廉把酒瓶递过来,“先干了这口,明天还要抓个逃票的见习水手——据说那小子会唱南洋小调,正好当航行BGM。”
我接过酒瓶灌了一口,火辣辣的液体滑下去,胃里暖得像揣了块烧红的铁。豆花被我一震,醒了,眯着眼睛不满地“喵”了一声,又把脑袋埋进我膝盖的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