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卫兵?”我问。
“不像。”伊莉丝眯眼,“他们耳朵上……戴的是铜铃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“操。”威廉收起嬉皮笑脸,迅速从腰间抽出短刀插进甲板缝里,“洛伦佐,去通知老汤姆,让他把锅炉烧起来,随时准备离港。伊莉丝,你去船尾盯着那几个‘铃铛人’,别让他们靠近货仓——我可不想昨天抢来的那批朗姆酒莫名其妙变成毒药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抓起外套就往船舱跑。
“我去换衣服。”威廉低头看着沾满墨汁的猩红外套,一脸悲壮,“顺便给这身‘幸运’行头办个葬礼。”
十分钟后,船坞开始骚动。
老汤姆——我们那个独眼锅炉工——把蒸汽阀开到了最大,烟囱冒着滚滚黑烟,活像一头即将发怒的钢铁鲸鱼。其他船员也各就各位:厨子抱着他的菜刀蹲在桅杆下,水手阿杰正往绳索上绑火油包,就连那只叫豆花的船猫,也蹲在船头雕像上,尾巴炸得像根鸡毛掸子。
我躲在货舱门后,透过缝隙观察码头。
那六个灰袍人果然来了,脚步整齐得诡异,每走七步,耳朵上的铜铃就轻轻一震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“叮”。他们停在五十步外,没再靠近。
“他们在等什么?”我低声问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的伊莉丝。
“等钟声。”她淡淡道,“或者,等第七个听者主动现身。”
我心头一紧:“……你不会真打算让我去当那个‘听者’吧?”
她转头看我,嘴角竟勾起一丝笑:“放心,我要是想让你死,早就把你丢进钟里了。”
“这安慰方式真他妈独特。”我嘟囔。
就在这时,威廉从船舱钻出来,换了身油腻腻的水手服,头上还扣了顶漏雨的草帽,活像个逃债的渔夫。
“瞧好了。”他冲我挤眼,然后大摇大摆走出船舱,一手拎着酒壶,一手抓着只烤鸡,嘴里还哼着淫词艳曲:“哟……海边的姑娘脸蛋红,不如来我怀里……”
他故意走得很慢,经过那群灰袍人时,还打了个酒嗝,冲他们咧嘴一笑。
六人齐刷刷转头。
威廉装作害怕,踉跄后退,酒壶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酒液四溅。
下一秒,他猛地弯腰,从靴筒抽出一把淬毒飞镖,手腕一抖——
“叮!”
飞镖精准击中其中一人耳上的铜铃,铃碎,人倒。
其余五人骤然抬头,眼中闪过一抹非人的金光。
“跑!”威廉转身就往船上蹿。
伊莉丝早已跃上船舷,双臂一展,黑影掠过——她的指尖泛起鳞光,空气中温度骤降。
“快关门!”她低喝。
我一把拽下货舱横栓。
就在最后一刻,远处钟楼突然响起一声悠扬的钟鸣。
所有人动作一顿。
包括我。
耳边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,脑袋胀得要裂开。
恍惚中,我听见一个声音:“第七个……来听我……”
伊莉丝一把将我扑倒,按在甲板上,她的手掌贴住我后颈,一股冰凉的气息涌入体内。
“别听!”她在我耳边低吼,“他们是饵!钟才是猎手!”
钟声戛然而止。
灰袍人消失了,像从未存在过。
我瘫在甲板上,喘着粗气:“……下次,能不能选个安静点的假期?”
威廉爬起来,拍拍屁股:“嘿,至少咱们的朗姆酒保住了。而且——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血的铜片,上面刻着扭曲符号,“我顺手摸了个小纪念品。”
我看向他,又看向伊莉丝。
我盯着那块铜片,喉咙发紧:“你从死人身上摸的?”
“活人也没让我摸够时间。”威廉耸耸耸肩,把铜片甩给伊莉丝,“喏,龙族鉴定专用。”
伊莉丝接过,指尖在那扭曲符号上轻轻一划。铜片突然发烫,冒出一缕青烟,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,像是烧着了干海藻混合着腐肉。
她眉头微蹙:“不是人做的。”
“哦?”威廉挑眉,“我还以为顶多是某个邪教组织在玩钟鸣献祭呢。”
“是献祭。”伊莉丝声音低了几分,“但这符号……是‘沉语’,海底古城‘阿兹兰’的文字。意思是——‘钟响七次,门开一隙’。”
空气又凉了几度。
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耳朵,仿佛还能听见那声钟鸣在颅骨里回荡。“七次?昨晚是第几次?”
“第六。”她抬眼望向远处那座孤零零的钟楼,塔尖隐没在晨雾中,像一根插进云里的锈铁钉。“我们打断了它。但下一次……它不会再等七天。”
威廉吹了声口哨,这次没笑:“所以咱们现在是被一座会杀人的钟盯上了?还得抢在它响第七下之前搞清楚怎么关掉它?顺便,那六个铃铛人是谁派来的?他们找‘第七个听者’干嘛?”
“不是谁派来的。”伊莉丝缓缓道,“他们是‘前听者’。失败的容器。钟选中他们,但他们撑不住声音的重量,脑子碎了,身体被铜铃寄生,成了活的共鸣器。”
我打了个寒颤:“所以……我如果成了第七个……”
“你会听见更多。”她盯着我,眼神忽然变得极深,像海底的漩涡,“你也可能……变成钟的一部分。”
没人说话。连豆花都从船头跳了下来,钻进舱口缝隙里,只露出一双发绿的眼睛。
老汤姆的锅炉渐渐熄了火,烟囱的黑烟转成细弱的白气。船坞恢复了表面的平静,渔夫吆喝,海鸥盘旋,仿佛刚才那场对峙只是场幻觉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
“咱们得离开这儿。”我低声说,“去别的港口,找个懂古文字的学者,或者……找个能砸了那破钟的炮台。”
威廉却摇头:“跑没用。钟声能传三百海里,你听过一次,它就记住了你。除非你聋了,或者死了。”
伊莉丝补充:“而且……‘门’快开了。如果第七声敲响,阿兹兰的残魂会顺着声波爬上来。到时候,不光是这港口,整片海域都会变成死域。”
我瘫坐在甲板上,背靠着货舱门,突然觉得累得不行。
“所以咱们现在是守钟人了?”我苦笑,“一个酒鬼船长,一个黑血龙族,还有一个差点被海胆喷一脸的倒霉水手?连船猫都比我们像样。”
威廉坐到我旁边,从怀里摸出半块烤鸡,递给我:“吃点?刚从灰袍人眼皮底下省下来的。”
我接过,咬了一口,焦黑,柴得像木屑。
“难吃归难吃,”他嚼着,含糊道,“但活着就能吃。死了连馊饭都咽不着。”
伊莉丝走开几步,蹲在船舷边,望着海水。她的影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淡,像一层薄雾。
我咽下那口鸡肉,忽然问:“你之前说……吃了海胆,能听见我们听不见的东西。那你现在听见什么了?”
她没回头,声音轻得像风:“海底下……有人在唱歌。”
我一愣: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终于转过头,眼神有些恍惚,“但……那旋律,和钟声的尾音,是一样的。”
威廉皱眉:“你是说,钟声和海底的歌……是同一个东西?”
“不。”伊莉丝摇头,“钟是模仿。它在学那首歌,但学得不对。所以才需要‘听者’——需要活人去校准频率,让钟声越来越接近真正的‘原音’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所以第七个听者……不是祭品。是调音师。”
“聪明。”她点头,“而你,是唯一一个听过钟声、还没疯、也没被铜铃寄生的人。你的耳朵……是干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