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忘啦?”他眼睛发亮,“咱们是商人。疯子、海盗、诅咒……都是商品。那钟,咱们不偷不抢,等他们两败俱伤,咱们捞现成的。”
我欲哭无泪:“您这是要把命当期货炒啊……”
伊莉丝却笑了,指尖划过剑柄:“我喜欢这计划。刺激。”
老头在门口摇着哑铃,喃喃道:“又来三个送死的……这年头,不怕死的比鱼还多。”
我捡起地上的腌鲱鱼,拍了拍灰,塞进怀里。
海风忽然转了向,带着一股铁锈和焦木的味儿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那艘着火的帆船在海面上打转,像只被钉住翅膀的海鸟,瘟疫杰克还在摇他那破钟,声音听不见,可我脑仁却一阵阵抽疼,仿佛有根生锈的铁丝在里头慢慢绞。
威廉已经蹽开步子往码头另一头走,那儿停着我们那艘改装过的商船“黑鸬鹚号”,船身不大,但吃水深,舱底压着从南洋运来的铁矿砂,跑起来稳得像块砖。
“收锚!升主帆!左满舵——咱们绕到下风口!”威廉一边爬舷梯一边扯着嗓子喊,活像这船不是他的副手在管,而是他自己突然变身成了见习水手。
我抱着那条倒霉的腌鲱鱼,脚底板黏着湿木板“啪嗒啪嗒”跟上去,伊莉丝飘得比风还轻,黑袍一撩就上了甲板,连跳都没跳。
“你真打算等他们打完?”我一边把鱼塞进储物箱,一边喘着问她,“那钟……听着就不吉利。万一沾上就甩不掉呢?”
她倚着桅杆,指尖轻轻摩挲着陶罐里的龙牙吊坠,罐中黑水微微荡漾。“威廉说得对,”她声音低低的,“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,从来都不是金子。是恐惧,是秘密,是别人不敢碰、而我们敢拿的胆子。”
我正想反驳,忽然听见头顶瞭望台上的水手小皮特一声惊叫:“船长!‘海蛇帮’的船放了小艇!三艘!朝钟声来的方向划过去了!”
威廉正用望远镜盯着战场,闻言嘴角一扬:“好啊,送上门的搬运工。让他们去抢钟,咱们抢他们。”
“……您这逻辑我真跟不上。”我扶着栏杆,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三艘小艇像鲨鱼崽子般疾驰而去,“咱们连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就打算抢?”
“不知道才要抢。”威廉收起望远镜,咧嘴一笑,“知道的,都是死人。不知道的,才有活路。”
风渐渐大了,云层压得低,天色灰得像旧铜锅底。我们关了灯,降下半帆,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的边缘,像条贴着礁石游动的鳗鱼。伊莉丝在船尾画了个符,用的是她指尖划破掌心流的血,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龙涎香混着铁锈的怪味。
“驱灵雾。”她轻声说,“能让活人的气息沉下去,鬼东西闻不到咱们。”
我缩了缩脖子,心想:可咱们船上不就有一个鬼东西吗?
但奇怪的是,随着那符燃成灰烬,整艘船仿佛真的“沉”了下去。海浪声远了,连风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布刮过。我低头看海面,黑水如镜,竟照不出我们的倒影。
时间一点点爬过,远处的炮声停了。那艘着火的帆船缓缓倾覆,沉入雾中,只留下漂浮的残骸和一具具浮尸。而“海蛇帮”的小艇果然拖着个东西返航——正是那口锈钟,歪歪斜斜地绑在船中央,钟身布满古怪刻痕,像某种扭曲的文字。
三艘小艇刚靠上黑帆战舰,突然,钟动了。
不是被人摇,是自己颤了一下。
哪怕隔着这么远,我也听见了——不,是“感觉”到了。那声音不在耳朵里,而在骨头缝里,像千万只蚂蚁在啃我的脊椎。小皮特“哇”地吐了,伊莉丝猛地捂住耳朵,威廉的脸瞬间煞白,只有我还站着,却是因为吓僵了。
钟没响,但它“呼吸”了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活物。
“它在……认主。”伊莉丝咬牙道,脸色发青,“那帮蠢货,居然把它带上了船!”
果然,黑帆战舰上开始骚动。有人尖叫,有人发狂般砍人,更多人跪在甲板上捂着耳朵嚎叫。三头蛇旗“啪”地裂成两半,被风吹进了海里。
“现在。”威廉突然低声道,眼睛亮得吓人,“趁它还没完全‘醒’。”
我们悄无声息地靠近。雾太浓,敌船根本没发现我们。伊莉丝跃下小艇,像片黑羽落在战舰尾舷,一剑割断缆绳,将那钟推入海中。我则和威廉驾着小艇,用带钩的绳索套住钟身,一点点往“黑鸬鹚号”拖。
钟沉得离谱,像底下拴着整座沉船。拖到船边时,所有人都累得瘫在地上。威廉却爬起来,一锤子砸开钟舌上的锈壳,里头露出一行小字:“第七听者,献祭启门。”
我盯着那字,喉咙发干:“……咱仨里,谁是第七个?”
没人回答。
伊莉丝默默把龙牙吊坠挂回脖子,黑血顺着她锁骨流下,滴在钟上。那钟轻轻“嗡”了一声,像在回应。
船坞的早晨,总带着股咸腥混着铁锈的味道。我蹲在“黑鸬鹚号”边,手里攥着块破布,正用力擦着刚捞上来的那口破钟——当然,现在它已经沉了,可我心里总觉得它还在嗡。
“第七个听者……第七个?”我一边擦一边嘀咕,“咱船上总共才八个人,一个厨子天天偷吃米粮,一个水手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,难不成是那只叫‘豆花’的船猫?”
“你再念叨下去,豆花真要成精了。”威廉船长晃着酒壶从跳板上走下来,皮靴踩得木板嘎吱响。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猩红外套,领口别着枚歪歪扭扭的铜锚徽章,据说是从某个倒霉海盗尸体上扒下来的“幸运物”。
“你还有心思臭美?”我抬头翻白眼,“昨晚那钟的事儿还没完呢!伊莉丝到现在都没露面,你说她不会真在舱里准备搞什么献祭仪式吧?拿我当祭品我都信。”
威廉咧嘴一笑,把酒壶递给我:“喝一口?能治神经衰弱。”
我推开:“我不信邪,但我信伊莉丝不是普通人。她流的血是黑的,懂吗?黑的!上次她切到手指,伤口冒烟,吓得厨子以为锅着火了,直接把一锅炖鱼倒海里了。”
“哦,那锅鱼确实难吃。”威廉耸耸肩,“不过你放心,龙族做事有分寸。再说,她要是想宰我们,昨晚一爪子就能把咱们全拍进海里喂章鱼。”
正说着,船尾传来一声轻响。伊莉丝悄无声息地出现,穿着那身贴身的黑色皮甲,长发挽成高马尾,脖子上的龙牙吊坠闪着幽光。她手里拎着一只湿漉漉的麻袋,往甲板上一扔,哗啦一声,滚出七八个墨绿色的海胆。
“早餐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我和威廉对视一眼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能吃?”我小心翼翼戳了戳其中一个,它立刻喷出一股墨汁,正中威廉的新外套。
“哎!我的幸运徽章!”威廉跳脚。
伊莉丝面不改色:“去壳,清肠,加柠檬。补血,明目,还能防……钟声。”
“防钟声?”我皱眉,“你是说,吃了海胆就不会被钟控制?”
“不一定。”她撩起一缕黑发,露出耳后一道淡金色的纹路,“但至少,能让我听见你们听不见的东西——比如,三分钟前,码头东区有六个穿灰袍的人,在打听‘黑鸬鹚号’和一口会响的钟。”
我和威廉同时僵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