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莉丝张了嘴，我看见她嘴唇在动，却听不见半个音节。
威廉猛地指向海面。
雾中，浮出了一串涟漪。
不是浪，不是鱼跃，而是一圈圈同心圆，从极远处扩散而来，像是有人在海底轻轻敲了下钟，但那声音被世界吞了，只留下震动的痕迹。
章鱼突然在箱子里剧烈扭动，触手疯狂拍打木板，眼睛涨成墨黑色，像两颗浸在墨汁里的玻璃珠。它的一条腕足猛地撞开箱盖，直直指向北方雾中。
然后，它不动了。
八条触手缓缓垂落，像被抽走了魂。
我冲过去掀开箱盖——它死了。没有伤痕，没有挣扎的痕迹，就像……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。
伊莉丝这时终于发出声音，她的嗓音干涩：“它听到了。”
“不是听到。”威廉摇头，“是‘被听见’了。那钟……选中了它。”
我浑身发冷。那章鱼身上的黑纹，此刻正微微发烫，像烙铁上的铭文。我伸手去碰，指尖刚触到皮肤，一股电流般的记忆猛地刺入脑海——
黑暗。深海。钟悬于海沟之上，倒挂，无绳。
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，凝视着海面。
一个声音，不是用耳朵听的，而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：“第七个听者，到了。”
我踉跄后退，撞在舱壁上。
伊莉丝扶住我：“洛伦佐！你脸色白得像死人！”
我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不是因为寂静，而是……我的声带在震动，可喉咙里涌上的，是一段陌生的旋律——低沉、扭曲、带着水泡破裂的杂音，像某种古老语言的残片。
威廉盯着我，眼神变了：“你……听见了钟声？”
我点头，想说“不是我，是它”，可吐出的却是那诡异的调子。
伊莉丝突然拔出腰间的短剑，剑身泛起幽蓝龙鳞纹。“别让他继续唱！”她低喝，“那是‘唤灵调’，唱完的人，会变成钟的奴隶！”
她一剑劈向我喉间——
剑停在我颈侧半寸。
她咬牙：“我不能杀你，蠢货，但你可以自己闭嘴！”
我用尽力气咬住舌尖，血腥味在口中炸开，那诡异的旋律终于断了。
寂静重新降临。
雾更近了。三百码。两百码。船身开始无风自动，缓缓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，向北。
威廉解下帆索，任风帆垂落。“别抵抗。”他说，“它在召我们。就像聋婆的耳勺，就像章鱼的纹路……我们早就被标记了。”
伊莉丝收剑入鞘，从怀里摸出一枚龙牙吊坠，轻轻咬破指尖，将血滴在上面。吊坠微微发烫，浮现出一行古文：“听者非人，钟不为神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我哑着嗓子问。
她盯着那行字，眼神复杂：“也许……我们一直搞错了。那钟不是要唤醒海，是要唤醒‘听者’。而‘听者’，不是人类。”
她看向我，又看向箱中死章鱼，最后望向北方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——
船坞的木板湿滑得像抹了猪油，我一个趔趄差点把刚买的腌鲱鱼甩进水里。威廉在前头大步流星，靴子踩得木头嘎吱作响，活像后面有群债主追着要钱。
“我说船长，咱就不能走慢点？”我喘着气，“这破鱼死沉不说，我还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，跟有人拿冰块往里塞似的。”
威廉头也不回，嘴角却翘了翘：“怕了？刚才在船上不是还说要当‘海上最精明的商人’？现在连几步路都扛不住？”
“我精明归精明，”我翻白眼，“可没说我不怕邪门事儿。你没看见那章鱼……眼珠子都碎了，可触手还他妈抽搐！伊莉丝割它的时候，血是黑的，跟墨水似的，滴在甲板上‘滋’地冒烟！”
正说着，伊莉丝从后头悠悠飘上来，黑龙形态收得干净，现在就是个裹着黑袍的御姐，手里拎着个破陶罐，里头泡着那枚龙牙吊坠。
“别嚷嚷了，”她冷笑，“你那点胆子，还没我一根指甲盖大。再说了，那章鱼是替咱们挡灾的，懂吗？‘第七个听者’——它替我们听了那声钟，所以我们才没当场变成聋子或者疯子。”
我一哆嗦：“所以……咱们还是得听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她耸肩，“你当那钟是闹着玩的？静岛的传说我听过——百年前一群疯海盗想炸了那破钟，结果整艘船的人一夜之间全聋了，最后互相砍死在甲板上。有人说他们听见了‘唤灵调’，有人说是钟自己爬进了耳朵里……反正，没人活着回来。”
威廉忽然停下，抬手一指前方。
船坞尽头，一间歪歪扭扭的棚屋挂着块破木牌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：“老莫的补给铺——要命的货都有。”
“就是这儿。”威廉咧嘴，“老莫是聋子，但耳朵越聋，活得越久。这行规，懂吧？”
我正想吐槽，棚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一个满脸褶子、耳朵上爬满藤壶似的老人探出头，手里攥着个铜铃铛，摇了一下。
没声。
但我的牙突然开始发酸，仿佛有人拿锉刀在磨。
“来了？”老人嗓音沙哑，“三个活人，一个死章鱼的命，还有一个……龙血。”他浑浊的眼珠盯着伊莉丝，“姑娘，你爹妈没教过你别随便放血吗？那吊坠是‘唤钟引’，不是许愿池。”
伊莉丝挑眉：“所以你知道这玩意儿？”
“知道？”老头冷笑，“我年轻时就是第六个听者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威廉眯起眼：“那你咋还活着？”
“因为我没听完。”老头咧嘴，露出几颗黑牙，“我砍了自己耳朵，跳海逃了。可那调子……一辈子在脑子里转悠，像苍蝇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，“听着，你们已经被‘点名’了。去静岛，要么成为钟的耳朵，要么被钟吃掉。没第三条路。”
我忍不住插嘴：“就不能……绕路吗？咱做买卖的，讲究趋吉避凶啊！”
老头盯着我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当那钟是固定在岛上的？错。它会走。昨晚它还在北纬三十七度，今早有人在南边听见了回音。它在追你们。”
我手一抖，腌鲱鱼“啪”地掉地上。
威廉却笑出声：“有意思。追我们？那正好，省得我找它。”
伊莉丝翻白眼：“你是不是又想打什么古董的主意？那可是能让人发疯的邪物！”
“可也是能卖高价的邪物。”威廉眨眨眼，“想想看，贵族老爷们最爱这种‘能听亡者低语’的玩意儿。挂客厅里，多有格调。”
我扶额：“船长，您这脑子是被海风腌入味了吧？咱们现在是想怎么活命，不是怎么赚钱啊！”
正吵着，远处海面忽然传来炮响。
“轰！”
三人同时回头。
一艘破烂帆船正从雾中冲出，船帆烧了半边，甲板上一群衣衫褴褛的海盗正挥刀互砍，船头立着个戴鸟嘴面具的家伙，手里举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钟，一边摇一边嚎：“听啊！钟在唱歌！它选中我了！我是新听者！”
威廉眯眼：“那是‘瘟疫杰克’……上个月在珊瑚湾抢了艘西班牙运宝船，听说发了笔横财。”
伊莉丝冷笑：“现在看他发财不？钟声一响，财迷心窍的蠢货第一个疯。”
炮声又起，那船被一艘黑帆战舰追上，旗上画着条三头蛇——是“海蛇帮”，出了名的狠角色。
威廉忽然咧嘴一笑，拍拍我和伊莉丝的肩：“伙计们，生意来了。”
我一愣：“啥生意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