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噗嗤笑出声。威廉从鱼酱桶边爬起来,抹了把脸:“哎哟喂,小祖宗,你这脾气比我前妻还冲。”
伊莉丝皱眉:“歌声持续了多久?如果‘盲眼歌者’一直在唱,那它的‘歌词’是什么?警告?求救?还是……某种导航信号?”
这话一出,空气突然安静。
我猛地抬头:“导航?等等……你说导航?”
威廉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,这歌……是海图?”
“不一定。”伊莉丝摇头,“但某些古籍提过,远古时代有‘以声引航’的秘术。沉眠者的低语,或许不是为了封印巨兽,而是为了让航海者避开它的‘声域’。”
我一拍大腿:“那不就结了!咱们找到的是个超级避障雷达!值钱!太他妈值钱了!”
威廉咧嘴一笑:“懂了。以后出海,先放段‘盲眼歌者’精选集,谁听了不晕船,谁就是天选之子。”
“问题是谁能听。”我说,“全靠一个死小孩和龙血,不现实。”
正说着,船坞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一个穿着破烂水手服、戴着歪斜三角帽的老头跌跌撞撞冲进来,手里攥着个锈迹斑斑的铜喇叭,大喊:“谁动了那石头?!那是我祖上传下来的‘聋婆的耳勺’!偷了会遭天谴的!”
我们仨齐刷刷回头。
老头一愣,看清我们围着的正是那块黑石,当场腿软,扑通跪下:“祖宗们饶命啊!我不是有意带外人来的!我只是……只是来找我丢的假牙……”
威廉慢悠悠走过去,弯腰:“老哥,你这‘耳勺’,听着挺贵啊?”
“贵?呸!”老头啐了一口,“破铜烂铁!我家七代都是聋子,传这玩意儿就是为了提醒后人——别信耳朵,信直觉!可刚才……我耳朵嗡了一下,听见我妈在骂我晚饭没吃干净!”
我和威廉对视一眼。
“有意思。”威廉摸着下巴,“看来‘海神的耳垢’重启后,影响范围扩大了。”
伊莉丝走到老头面前,忽然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铜喇叭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鸣响起,喇叭竟自己震颤起来,像是在回应地窖里的黑石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是副件?”我瞪大眼。
“不,”伊莉丝冷笑,“是干扰器。有人故意造了这东西,让人听不见真正的歌声。”
老头懵了:“啥?我家传宝物是假货?那我七大姑的鬼故事岂不是也瞎编的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威廉耸肩,“毕竟谁愿意相信自家祖先是给海怪当消音器的?多丢人。”
我蹲回黑石旁,脑子里飞快盘算:“如果这铜喇叭是‘静音版’,那原装正版的接收器在哪?总不能满世界找聋子后代吧?”
伊莉丝忽然笑了:“也许不用找。歌声既然存在,就会留下痕迹。就像潮水退去,沙滩上总有贝壳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回声石?记忆水晶?还是……海底KTV的点歌本?”威廉调侃。
“更简单。”伊莉丝指向老头手中的铜喇叭,“仿制品都有反应,说明原件一定留下了‘签名’。我们只要顺藤摸瓜,找到所有类似物品的源头。”
我眼睛一亮:“也就是说……有人批量生产‘聋婆的耳勺’?那背后肯定有个作坊,甚至是个组织!”
威廉搓着手,笑得像个闻到腥味的猫:“行啊,洛伦佐,这次发财的机会,可比卖咸鱼强多了。”
“前提是,”我盯着那黑石,低声说,“咱们别先被‘盲眼歌者’的高音震成聋子。”
就在这时,地窖深处,黑石又轻轻震了一下。
像是回应,又像是一句悄悄话。
而角落里,那个“寂静之子”缓缓抬起手,指尖凝聚出一滴透明的液体——不是泪,却比泪更冷。
“它改调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下一个音符……在北方。”
威廉叼起一根不知从哪摸出来的草茎:“北方?好啊,正好我听说北海那边有座‘沉船坟场’,底下埋着一艘载满香料的幽灵船。咱们一边找线索,一边捞点外快,不耽误。”
我叹气:“你能不能别总想着赚钱?”
“不能。”威廉理直气壮,“冒险不就是为了发财?不然我干嘛不去当和尚?”
伊莉丝轻笑出声,龙尾在幻影中若隐若现:“那就出发吧。不过下次,别再拿鲱鱼酱当垫脚石了,船长。”
咸腥的海风从船坞裂开的木板缝隙里钻进来,卷起几片发霉的麻绳和碎纸。我正蹲在地上,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那块“海神的耳垢”,黑石表面的纹路随着摩擦微微发亮,像被雨水洗过的老墓碑。
威廉已经在角落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帆布棚,挂上几串从旧货摊淘来的铜铃、破海螺和褪色的航海旗,俨然一副要开张做生意的模样。他正拿小锤子敲打一个锈死的罗盘,嘴里哼着走调的水手谣。
“你这是干啥?”我皱眉。
“铺面升级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既然咱们现在是‘深海声学设备’的唯一经销商,不得有点排面?你看这招牌——”他从棚子后头抽出一块焦黑的船板,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:“洛伦佐•听海坊——专治耳鸣、幻听、灵魂失频,龙血认证,无效退款。”
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:“谁要退款?退什么?我们连个正经产品都没有!”
“心理安慰也算服务。”威廉眨眨眼,“再说,刚才那个老头走的时候,可是塞了三枚铜币,说是要‘消灾’。你看,市场潜力巨大。”
伊莉丝坐在高处的横梁上,赤脚晃荡着,手里把玩着那支“聋婆的耳勺”。铜喇叭在她掌心缓缓旋转,偶尔发出一声低颤,像是梦呓。她没理威廉的闹剧,目光落在寂静之子身上。
那孩子盘膝坐在黑石三步之外,闭着眼,指尖那滴透明的冷液悬而不落,仿佛时间在他周围慢了一拍。他的嘴唇微动,却没有声音发出,可我却莫名“听”到了——不是耳朵听见的,而是胸口一沉,像被无形的潮水推了一下。
“北方……有座岛,浮在雾里。”
我猛地转头看伊莉丝,她正盯着我,眼神了然。
“你也‘听’到了?”她问。
我点点头,喉咙发干:“不是声音……更像是……一段记忆,突然塞进脑子里。”
“共鸣开始了。”伊莉丝轻声道,“黑石在筛选能接收信号的人。威廉呢?”
我们同时看向威廉。
他正得意洋洋地往招牌上贴一片金箔,忽然手一抖,锤子“当啷”掉地。他僵了两秒,猛地抬头,脸色发白。
“我……我听见我妈在哭。”他喃喃道,“可她二十年前就跳海了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然后他咧嘴一笑,但那笑比哭还难看:“哈……原来我也算‘听见寂静的人’?真他妈荣幸。”
没人接话。
伊莉丝轻轻跃下横梁,走到寂静之子身旁蹲下:“下一个音符在北方,但‘盲眼歌者’不会无缘无故改调。它在预警,还是……召唤?”
孩子依旧闭眼,那滴液体终于落下,砸在地面时竟没有溅开,而是像水银般滚入黑石的缝隙,消失不见。
“它饿了。”孩子说。
“谁饿了?”我问。
“唱歌的。”他睁开眼,瞳孔深处仿佛有海流旋转,“歌声是饵,不是警告。它在钓船。”
威廉倒吸一口冷气:“钓船?你是说……那些失踪的船队?”
“不是船。”孩子摇头,“是听歌的人。能听见的,就会被拉进深海,变成新的‘回音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