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K没理他们,径直走向主控台。他拆开稳频器外壳,熟练地接上几根导线,连到一台老式示波仪上。屏幕亮起,波形图缓缓跳动。
“奇怪。”他眯眼,“频率偏移了0.3赫兹。按理说,就算改去煮咖啡,核心振荡器也不该漂移这么多。”
我凑近看:“会不会是……被干扰了?”
“除非岛上有个同频信号源。”他摇头,“但我们没带其他设备。”
就在这时,示波仪的波形突然剧烈抖动,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。屏幕上跳出一行乱码,紧接着,船载广播“滋啦”一声自动开启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,轻柔、疲惫,正是梦井里那位:“……你不该回来的,K。”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老K脸色煞白,手指死死扣住控制台边缘。
广播继续响着,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良的旧磁带:“你说你会关上它……你说你会毁掉钟……可你留下了机关,你改了线路……你以为你能骗过它?它听得见……它一直在听……”
老K猛地扑过去,拔掉电源。广播戛然而止。
舱内一片死寂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他还活着?在用某种方式传信?”
伊莉丝冷冷道:“也可能是陷阱。你师父三十年前失踪,现在突然‘来电’,偏偏在你们师徒都留下记号之后?太巧了。”
威廉挠头:“所以……咱们船上有个隐形的老头在广播站搞行为艺术?”
我没说话,而是走到舷窗边,望着远处岛屿的轮廓。晨雾中,教堂钟楼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枯指。
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。
“你们看海。”我轻声说。
他们走过来。
海面平静如镜,可颜色不对。不是蓝,也不是灰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近乎透明的粉,像被稀释的血。
老K冲出去抓了桶海水上来,对着光看。
“锰离子浓度超标十倍。”他声音发紧,“这是……海底火山活动的前兆。但这岛不在火环带上,不该有这种反应。”
我忽然想起什么,翻出守夜人日志,找到那句“若见红月,速离此地”。
“红月……”我低声念着,“可如果,不是天上的月亮变红呢?”
三人齐齐看向我。
“如果,”我指着海面,“是整个岛在制造一种‘红月效应’?通过钟、梦井、还有那些符文,共振激发海底矿物?粉海,是第一步。等月升到中天,海水彻底变红……就是‘它’醒来的时候。”
威廉干笑两声:“所以咱仨赶紧跑路,让老K在这儿陪他师父唠嗑?”
老K却没反驳。他盯着那本日志,忽然翻开最后一页的背面——原本空白的地方,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,几乎看不见:“我不是你师父。我是被锁在钟里的第七个守夜人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老K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他不是失踪……他是被困住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三十年前,他试图关闭钟,却被反噬,意识被抽进了钟的共鸣场……就像梦井里的女人。”
伊莉丝眯眼:“所以刚才的广播……是真的他?”
“不一定。”我说,“但如果真是他,那他留下‘改装提示’,不是为了修钟,是为了延迟它。他用稳频器的频率干扰钟的共振,买时间……等有人来救他。”
威廉叹了口气,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朗姆,灌了一口,递给我。
我接过朗姆酒瓶,刚想喝一口压惊,结果手一抖,半口洒在了甲板上。奇怪的是,那酒液竟像活物般微微蠕动了一下,才被木板吸进去。
“……这酒过期了?”我皱眉。
威廉瞥了一眼:“你喝的是上周从‘腐鼠号’缴获的走私货,能喝不死就算新鲜。”
伊莉丝冷笑:“我看不是酒的问题,是这岛上的东西都开始不讲武德了。连钟都能吃人,海水能变色,现在连朗姆都能抽筋?”
老K没理我们,蹲在船舷边,手指蘸着粉红色的海水,在甲板上画了几道波纹。“频率……不对劲。稳频器刚才接收到的信号,和钟的原始震频差了0.3赫兹。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啊。”
我蹲下来看他画的鬼画符,“所以你是说,老K师父的意识在钟里,但传出来的信号被扭曲了?就像……隔着毛玻璃喊救命?”
“差不多。”老K抬头,眼神锐利,“而且钟快醒了。它在等一个‘正确的音’。”
“正确的音?”威廉挠头,“该不会是让我唱《我的太阳》吧?我在马赛酒馆可是拿过周冠军的。”
伊莉丝翻白眼:“你唱完估计沉眠者直接醒过来吐血。”
我忽然想起什么,“等等……陶笛!我们在梦井用的那支陶笛,吹的是同一段旋律——就是那段让井水泛起涟漪的调子。会不会……那才是‘正确’的频率?”
老K猛地站起身,差点撞到威廉的下巴。“对!梦井是钟的‘回声室’,陶笛是钥匙!可谁在三十年前把陶笛藏在岛上?又是谁留下日记警告不要碰钟?”
空气再次凝固。
威廉却突然咧嘴一笑:“你们说……会不会是老K师父自己?毕竟他失踪前,可是岛上唯一的守夜人。”
老K愣住,随即苦笑:“我倒是想装神秘,可惜我那会儿连陶笛都不会吹。我只会修钟表、喝劣酒、写没人看的航海日志。”
“那你日志里有没有写‘今天捡到一支会发光的陶笛,疑似来自龙族遗物’?”伊莉丝挑眉。
“没有。但我写过……‘教堂地窖有扇门,锁眼是音叉形状’。”
我们三人对视一眼。
“走,回教堂。”我说,“趁海水还没变成草莓奶昔之前。”
——
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刺入铅灰色的天空,彩绘玻璃上圣徒的眼睛似乎都在跟着我们移动。威廉举着火把走在最前,伊莉丝化作人形跟在我旁边,尾巴不耐烦地甩来甩去,差点扫倒一座天使雕像。
“轻点!”我小声提醒,“这地方年久失修,别把房顶晃下来。”
“怕什么,”她耸肩,“真塌了我还能撑一会儿。倒是你,别踩到我的尾巴尖,上次你踩了,我尾巴抽搐把你甩进了猪圈。”
“那是意外!而且那猪还挺友好,送了我一根玉米。”
老K在前面推开了地窖的铁门,锈迹簌簌落下。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,威廉刚下去两步,就“哎哟”一声滑了个屁股蹲。
“这台阶抹了猪油?”他爬起来,摸了摸后脑勺。
伊莉丝笑出声:“你该减肥了,船长。你下去的样子像只滚下山坡的海豹。”
“闭嘴,龙女郎。你体重也不轻,上次登船压断了三块甲板。”
“那是战术威慑。”
地窖里阴冷潮湿,墙上挂着几把生锈的园艺工具,角落堆着发霉的圣经。老K走到尽头一面墙前,伸手摸索,一块石砖应声弹开,露出一个音叉形状的锁孔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低声说。
我掏出陶笛,深吸一口气,将笛口凑近锁孔,轻轻吹响那段熟悉的旋律。
笛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,起初微弱,但随着音符流转,锁孔竟发出淡淡的蓝光。接着,咔哒一声,整面墙缓缓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。
“哇哦。”威廉瞪大眼,“这比我在加勒比挖到的海盗密道还带感。”
“别得意太早。”我提醒,“下面可能不是宝藏,是守夜人的坟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