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嘿,你这回真捡着宝了。”老K啧啧两声,蹲在井边,“这梦井认旋律,不认设备。录音机再高级,也是死的;你这笛子,带人气儿。”
井面彻底平静了,蓝光温柔地亮着,像夏夜的萤火。突然,水面泛起一圈涟漪,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像——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褪色的白裙,坐在一张摇椅上,轻轻晃着。
“她……回来了?”我喉咙发紧。
“不是她。”老K摇头,“是记忆残响,像老电影。她生前常听这歌,梦井记住了。”
影像渐渐清晰,女人哼着那段摇篮曲,声音轻柔,带着倦意。然后她抬头,直直“看”向我们,嘴角弯起,却没到眼底。
“谢谢你们……”她的声音从井里飘出来,空灵又冷,“别碰钟。”
“钟?”威廉一愣,“什么钟?教堂里那口破钟?早锈死了。”
影像一闪,消失了。井面恢复如初,蓝光也暗了下去。
“别碰钟?”我挠头,“这算提示还是警告?”
伊莉丝冷笑:“在这种鬼地方,十句话里九句是陷阱,剩下那句是废话。”
老K却若有所思:“教堂钟楼……我们进来时没上去。按这岛的布局,钟楼应该在圣坛后头。”
威廉拍拍我肩:“走,探险去!顺便看看那钟是不是藏着金子。”
“你脑子里除了钱就是龙虾?”伊莉丝翻白眼。
“龙虾怎么了?高蛋白,好保存,还能当诱饵。”威廉理直气壮,“上次用龙虾引开海怪,你不是还挺爽?”
“那是我喷的火,不是龙虾的功劳。”
我们顺着石阶回到教堂主厅。哥特式的拱顶裂了缝,月光漏下来,照在斑驳的彩窗上。圣坛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十字架歪斜着,像被人推过一跤。
钟楼的门在侧廊尽头,木门腐朽,威廉一脚踹开,木屑乱飞。
“你非得这么粗暴?”我扶额。
“优雅是活人玩的,这儿都死透了。”他得意地跨进去。
楼梯窄得要命,转了三圈才到顶。钟楼里吊着口铜钟,绿锈斑斑,绳子断了一半,挂着半截。
“就这?”威廉凑近敲了下,“咚——”声音哑得像老牛咳嗽。
突然,钟身一震,锈渣簌簌往下掉。一道暗格“咔”地弹开,掉出个铁盒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?”威廉捡起来,拍了拍,“藏宝标配!”
盒子没锁,打开是本皮面日记,页角卷了,字迹潦草。
“守夜人日志。”老K翻了翻,“最后一页写着:‘钟声会唤醒它,别让任何人敲钟。梦井不是井,是牢笼。’”
“牢笼?”我皱眉,“关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K合上日记,“但咱们最好别试。这钟一响,整个岛都听得见,万一引来不该听的东西……”
“比如?”威廉坏笑,“鬼魂合唱团?”
话音未落,钟突然“嗡”地一震,没人碰它。
我们全僵住了。
“……我什么都没做。”威廉举手。
伊莉丝瞬间化出半龙形态,鳞片泛着暗光,尾巴一扫,把我们往后带了两步。
钟又震了一下,这次更响。锈迹剥落,露出底下刻着的符文——一圈扭曲的蛇形文字,围着个眼睛图案。
“这是古海民语。”老K脸色变了,“意思是:‘沉眠者,听我号令。’”
“谁在号令?”我心跳加速。
窗外,海风突然停了。教堂外的树林沙沙作响,像有东西在走动。
威廉盯着钟底:“等等……这儿有字。”
他伸手抠了抠锈层,露出一行小字:“改装提示:接入船用稳频器,可防共鸣过载。——K.S.”
“K.S.?”我念着。
老K猛地抬头,眼神复杂:“……是我师父的名字缩写。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“你师父?”伊莉丝眯眼,“他还活着?”
“三十年前,他来过这岛。”老K声音低下去,“然后消失了。”
威廉吹了声口哨:“哇哦,师徒传承,宿命对决……这戏可太足了。”
“别瞎扯。”老K瞪他,“但他留下这提示,说明他知道钟的危险。稳频器……咱们船上就有。”
我忽然想到什么:“等等,咱们的船……‘浪荡者号’上那台稳频器,是不是你上周拿去改电路了?”
威廉一拍脑门:“哎哟!好像是……我把它接到厨房的咖啡机上了,说是为了煮出更稳定的萃取压力……”
“你拿航海保命设备煮咖啡?!”我差点跳起来。
“嘿,船员士气也很重要!”威廉理直气壮,“不过别担心,我改了线路,应该不影响应急使用……大概。”
伊莉丝扶额:“我宁愿跟海怪打一架,也不想坐你改过的船。”
“总之,”老K收起日记,“先回船。这钟不能碰,但也不能留着。得用稳频器中和它的频率,不然夜长梦多。”
我们正要下楼,我眼角一瞥,发现钟内壁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像是后来加的:“若见红月,速离此地。——K.S. 又及”
我咽了口唾沫:“……红月?今晚月亮是白的啊。”
我掏出怀表,借着月光看了眼时间:凌晨两点十七分。表盘上的月亮标记还是银白色的——那是老K从一个占星术士手里换来的“潮汐之眼”,据说能预示月相异变。
“还来得及。”我合上表盖,低声说。
下山的路比上来时安静得多。风贴着草尖走,不发出声音,连海浪都像被捂住了嘴。威廉抱着那个铁盒,走得飞快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伊莉丝走在最后,龙尾轻轻摆动,扫平我们留下的脚印。她忽然停了一步,耳朵一动。
“等等。”她抬手。
我们都停下。
“你听到了?”她问。
“什么?”威廉扭头。
她没回答,而是缓缓抬头,望向教堂后方那片密林。树影浓得像墨汁,可就在那黑幕深处,似乎有东西一闪——不是光,也不是影,而是一种……扭曲,仿佛空气本身被轻轻咬了一口。
“它知道我们碰了钟。”她说。
老K皱眉:“不可能。稳频器还没接上,但钟也没响,不该惊动任何东西。”
“也许不是钟。”我摸了摸陶笛,“是梦井。那个女人说‘谢谢’的时候……她的目光穿过了我,像在看另一个人。”
老K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暗绿色的石头,巴掌大,表面布满蜂窝状小孔。他轻轻一吹,石头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蜜蜂在玻璃瓶里振翅。
“声纹石。”他说,“能录下残响。刚才那句‘别碰钟’,我存下来了。回去用谐波仪分析,或许能找出她是谁,或者……谁在借她的嘴说话。”
威廉咧嘴:“你总带着这些怪玩意儿,真像你师父。”
老K没笑。他把石头收好,只说了一句:“走快点。”
回到“浪荡者号”时,天边已泛出灰白。船停在避风湾,桅杆轻晃,像累极的人打着盹。甲板上堆着昨夜没收拾的渔网,咸腥味混着咖啡渣的气息,熟悉得让人想哭。
厨房里,那台被威廉改装过的稳频器正“咕噜咕噜”地冒着热气,连着一台意式摩卡壶,壶嘴喷出浓郁的焦香。
“瞧,”威廉得意地端起一杯,“黄金九十三度,压力稳定,泡沫绵密——这才是航海的灵魂。”
伊莉丝一把夺过杯子,泼进水槽:“灵魂?等这船在红月下散架,你就抱着你的咖啡机祈祷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