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靠岸时,发现根本没“岸”。灯塔建在一片漂浮的礁石群上,石头表面覆盖着绒毛般的蓝绿色苔藓,踩上去软绵绵的,还发出“咕啾”一声,像踩到了会叫的布丁。
“这地能承重吗?”威廉试探着踩了踩,结果脚下一滑,整个人劈叉下去,鱼叉“哐当”掉地。
“我没事!”他龇牙咧嘴,“就是感觉……下面有东西在挠我大腿内侧。”
“那是‘痒痒苔’,”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“建议穿秋裤。”
我们吓一跳,循声看去。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正从苔藓里探头——像只直立行走的寄居蟹,但壳是半透明的,里面漂浮着一团微弱的蓝火,头顶还顶着片枯树叶当帽子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“灯塔守夜人,第三代,临时工。”小东西挥舞着钳子,“代号‘火苗’。你们是来修灯的?上一批人留了张纸条,说‘修不好就跑路’,然后他们就真跑了。”
威廉捡起鱼叉:“那灯……到底坏哪儿了?”
“灯没坏,”火苗叹了口气,蓝火晃了晃,“是‘油’没了。”
“油?”
“梦油。”它指了指塔顶,“灯塔烧的是沉睡者的梦境残渣,提炼成油。最近……没人好好睡觉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这不正和罗盘的惩罚对上了?
“那怎么补?”
“得去‘梦井’打一桶上来。”火苗递给我们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桶,“但井在塔底,穿过‘记忆回廊’,里面有点……吵。”
“吵?”
“嗯,全是别人忘掉的记忆,会说话,还爱讲冷笑话。”
威廉一听,来了精神:“冷笑话?我喜欢!比口琴有意思!”
伊莉丝翻白眼:“你巡逻时连口琴都不让带,还想听笑话?”
我们顺着螺旋阶梯往下走。石阶老旧,每一步都咯吱作响,墙面上浮现出模糊的影像:有人在吃泡面,有人在开会打瞌睡,还有人对着电脑屏幕傻笑。
突然,一个油腻的男声响起:“知道为什么幽灵不上网吗?”
没人理他。
“因为……他们怕‘鬼’号!”那声音自己先“哈哈哈”起来,笑得像个漏气的风箱。
威廉憋不住,“噗”了一声。
“威廉!”我瞪他。
“对不起!可这笑话……太烂了,烂到好笑!”他擦着笑出来的眼泪。
走廊尽头是一口黑漆漆的井,井口缠着锈链,挂着那个破铁桶。
我正要伸手,井底突然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:“哥哥,你有橡皮吗?我画的小熊涂出界了……”
紧接着又一个中年女声:“老公,我藏私房钱的罐子在第几个花盆底下?”
各种声音七嘴八舌地冒出来,全是些琐碎到荒诞的记忆碎片。
“别理它们,”火苗在上面喊,“它们就想拖延时间,好继续存在!”
我咬牙,把桶扔下去。
“哗啦”一声,提上来时,桶里盛满了银灰色的粘稠液体,表面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,像被搅乱的银河。
就在这时,井底传来一声低吼,一股黑雾猛地窜出,凝聚成一张模糊的脸,声音沙哑:“还我……我的初恋回忆……”
伊莉丝一步跨前,龙瞳微闪,低语了一句龙语。
那黑雾“嗷”地一声缩了回去,井口恢复平静。
“你刚才说啥了?”威廉好奇。
“安魂曲第二章,第三节。”伊莉丝轻描淡写,“翻译过来就是:‘再敢冒头,把你初恋做成烤串’。”
我和威廉齐齐打了个寒颤。
我们把梦油送回塔顶,倒入灯室。火苗熟练地点燃引信。
“轰”地一声,一道雪白的光柱冲破夜空,直射天际。
罗盘在我胸前“叮”地一响,浮现一行新字:“任务完成。奖励已发放:下一坐标——‘沉眠之岛’,北纬XX,东经XX。”
威廉兴奋地挥舞鱼叉:“出发!去岛上找宝藏!”
伊莉丝却盯着那道光柱,若有所思:“这光……怎么照着照着,开始放《最炫民族风》的伴奏了?”
我抬头,灯塔的光束果然开始有节奏地闪烁,像迪厅的霓虹灯。
我正要开口,胸口的罗盘突然“咔”地一震,整块铜面变得滚烫,烫得我差点把它扯下来。
“警告:灯塔频率与梦境共振超标。”
“检测到非法广播信号入侵。”
“当前照明模式已切换为:广场舞伴奏专用频段。”
“不是吧!”我怒吼,“谁在操控这破塔?!”
火苗从灯室角落的裂缝里探出半截身子,蓝火瑟瑟发抖:“不……不是我!我只负责点火!但最近塔芯多了个‘住户’,说是‘退休文艺工作者’,赖着不走,还自带音响系统……”
“文艺工作者?”伊莉丝眯起眼睛,“该不会是——梦界的DJ?”
话音未落,灯塔顶部的透镜猛地旋转起来,光束扫过海面,竟在波浪上投射出一行荧光大字:“今晚八点,浮礁广场,舞林大会,不见不散!”
威廉脸色发青:“它……它在组织梦中广场舞团?!”
“不止。”我盯着罗盘,新信息正一行行浮现:“临时任务:清除灯塔非法广播源。”
“方式:进入”光频回路“,击败”夜之舞王“——前守夜人DJ•老K。”
“奖励:恢复正常导航信号,外加一罐‘永不耗尽的口琴润滑膏’(仅限威廉使用)。”
“惩罚:若失败,全船自动加入‘梦界中老年艺术团’,每周六晚强制直播《最炫民族风》+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混剪版,持续一个月。”
威廉当场跪了。
“我宁愿跳海!我发誓再也不在甲板上吹《喀秋莎》了!”
伊莉丝却笑了:“听起来……挺热闹的。我可以申请当领舞吗?龙形S形扭胯可是绝活。”
“你闭嘴!”我和威廉再次同声。
火苗颤巍巍举起钳子:“要进光频回路……得用‘反相棱镜’。但那东西……在塔底储物间,被‘记忆回廊’的冷笑话守卫团看守着。”
“冷笑话守卫团?”我皱眉。
“嗯。”火苗点头,“他们自称‘笑点管理局’,口号是‘烂梗不死,我们不退’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看向威廉和伊莉丝。
“听着,我们得低调潜入,拿到棱镜,别激怒他们。”
威廉刚要点头,走廊尽头又传来那个油腻男声:“知道为什么灯塔修理工从不结婚吗?”
没人理。
“因为——他们心里都有‘灯’(丁)!”它自己先“咯咯咯”笑起来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鸭子。
威廉嘴角抽搐了一下,死死咬住鱼叉柄。
“威廉,别笑!”我压低声音。
“我没笑!”他憋得满脸通红,“我只是……抽筋!”
伊莉丝却忽然往前一步,清了清嗓子:“我也有一个。”
四周瞬间安静。
“知道为什么龙族从不参加广场舞吗?”她慢悠悠地说。
冷笑话们屏息。
“因为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们的‘龙’(隆)太大,音响扛不住。”
“轰——!”
记忆回廊炸了锅。笑声、惊叫、咳嗽声混成一片,墙上的影像全变成了跳舞的恐龙。
“太烂了!太烂了!这才是真正的笑点核爆!”油腻男声激动得破音。
趁着混乱,我一把抄起火苗指的那条暗道,钻进墙后狭窄的维修夹层。
夹层低矮潮湿,爬了约莫十分钟,前方终于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门上贴着张泛黄的纸条:“反相棱镜在此,请勿触碰,否则将触发‘口琴诅咒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