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将纸条折成小船，点燃一角，轻轻放入海面。火苗跳了一下，随即被雾吞没。
“你烧它干嘛？”威廉小声问。
“给后来人看的。”我说，“万一我们……没回来。”
雾已将小船完全包围。四周漆黑如墨，唯有船底的海水泛着微弱的磷光，像无数只眼睛在下面睁开。
伊莉丝盘腿坐下，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铃，轻轻一晃——没有声音，但空气却微微震颤。
“我祖母教的。”她闭上眼，“驱迷魂，定心神。你们别说话，也别看雾里头的东西。那不是幻觉，是别人的记忆在游荡。”
我靠在船舷，手按日志，努力不去听那些渐渐响起的低语。
有女人在哭，有男人在笑，有炮火轰鸣，有船板断裂的呻吟。我甚至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，像是从我很远很远的过去传来。
威廉蜷在角落，抱着头，嘴里念叨：“我不是海盗……我不是海盗……别找我……”
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。他抬头，脸色惨白。
“你梦见什么了？”我问。
“我……我在一艘船上，火光冲天。有人在喊‘叛徒’，我手里……拿着一把沾血的钥匙。”他声音发抖，“洛伦佐，我是不是……干过什么坏事？”
“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”我低声道，“等雾散了，咱们再算账。”
就在这时，雾中浮出一点微光。
起初像萤火，接着变大，是一盏锈迹斑斑的提灯，悬在半空，没人提它。
灯下，缓缓浮现出一艘船的轮廓——残破的桅杆，断裂的船首像是一只独眼乌鸦，甲板上爬满藤壶与铁锈。
“独眼萨尔的船……”威廉喃喃。
那盏破提灯晃晃悠悠地飘在半空，像谁家晾衣服的铁丝断了，挂着个生锈的灯笼在风里荡秋千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有导航功能？”我伸手想去够，被威廉一把拽了回来。
“别碰！”他压低声音，“独眼萨尔的玩意儿，沾上轻则掉头发，重则变太监——我听人说的。”
伊莉丝冷笑一声，双手抱胸站在船头：“你上回说吃海妖蛋能壮阳，结果你躺了三天拉稀。”
“那是意外！再说了，我不是活得好好的？”威廉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门，“你看我现在头发多茂盛。”
“那是你剃的。”我和伊莉丝异口同声。
提灯不声不响，缓缓朝沉船飘去。那艘破船卡在两块黑礁之间，像被巨人咬了一口又吐出来，甲板塌了半边，船舱黑洞洞的，仿佛一张打哈欠的嘴。
“咱们真要下去？”我咽了口唾沫，“刚才雾里那幻觉还没散呢。我发誓我看见我老娘举着擀面杖追我，就因为我小时候偷卖了她腌的咸菜换酒钱。”
“你妈追你很正常。”伊莉丝挑眉，“我要是你妈，我也追。”
威廉已经套上了防水皮裤，腰间别着短斧和一瓶“万能溶锈剂”（标签上写着：对87%的锈迹有效，其余13%可能会爆炸）。
“听着，兄弟们。”他拍了拍我和伊莉丝的肩膀，“萨尔的船上有传说中的‘风暴罗盘’，能预知风暴，能避暗流，还能——据说是——自动播报每日海鲜市场价格。”
“最后那句是你瞎编的吧？”我眯眼。
“我瞎编？你见过哪个海盗王不关心鱼价？人家也得吃海鲜啊！”威廉理直气壮，“再说了，有了这罗盘，咱们就不用再靠伊莉丝用龙息烤鱼当信号灯引航了。”
“你再说一句，今晚你就睡甲板。”伊莉丝指尖冒出一缕黑烟。
我们顺着绳索滑下，踩上沉船甲板。木板脆得像炸薯片，每走一步都嘎吱作响，仿佛随时准备来个“突然下坠，惊悚三人组”。
提灯停在船长室门口，灯芯忽明忽暗，像在眨眼睛。
威廉一脚踹门——门自己开了。
屋里没尸体，没骷髅，只有一张歪腿桌子，桌上放着个铜罗盘，表面刻着扭曲的符文，指针不指北，也不指南，而是慢悠悠地画圈，像在跳华尔兹。
“就是它！”威廉两眼放光，伸手就抓。
“等等！”我扑过去拦他，“你忘了《海盗陷阱三百例》第一条？‘凡自动发光、自动旋转、自带BGM的物品，一律视为高危’！”
“哪本书？”伊莉丝问。
“我刚编的。”我耸肩，“但很有道理吧？”
威廉哼了一声：“你们俩就是太谨慎。我告诉你，真正的商人，就得敢赌！”
话音未落，罗盘“叮”地一声，指针猛地停住，指向威廉。
紧接着，一道蓝光从罗盘射出，照在威廉脸上。他瞬间僵住，眼神发直。
“威廉？”我推他。
他缓缓抬头，声音机械：“检测到使用者：威廉•哈特。罪行记录：三级背叛，一级纵火，二级偷酒。”
“偷酒也算罪？”威廉挣扎，“那不是社交礼仪吗？”
罗盘继续：“赎罪任务生成：归还‘火蜥蜴号’船长的假牙，并向其墓碑朗诵情诗一首。”
“什么破任务！”威廉跳脚，“那假牙我早拿去喂鲨鱼了！”
伊莉丝笑出声：“你还有脸说？上个月你说那是什么‘远古信物’，挂在脖子上当护身符。”
“它闪得可好看了……”
我盯着罗盘，忽然发现它背面刻着一行小字：“本产品由‘海神工坊’制造，保修三年，不退不换，违者变章鱼。”
“这玩意儿……是量产的？”我傻眼。
“不可能！”威廉抢过罗盘，“这可是传说中的神器！”
“神器还贴保修标签？”我指给他看。
他愣住，脸色发绿：“……那咱们岂不是买了个二手邪器？”
正说着，外面风浪突起，乌云压顶，一道闪电劈下，照亮了远处海面——一艘破破烂烂的三桅帆船正缓缓驶来，船旗破烂，但依稀能辨出一只独眼乌鸦。
“糟了。”我咽了口唾沫，“该不会是……萨尔的幽灵船来收保修费了吧？”
“不可能！”威廉还在嘴硬，“幽灵船哪懂售后服务！”
伊莉丝却眯起眼：“你们听。”
风中，隐约传来口琴声，还有人用沙哑的嗓子唱：“……保修三年，包修包换，海神出品，童叟无欺……”
“我收回前言。”威廉脸色惨白，“这海盗王，搞不好是个奸商。”
我一把抢过罗盘塞进背包：“走！先撤！等回去咱给它贴个‘转手特价’，卖给路过渔船！”
我们仨连滚带爬地顺着绳索爬上“破浪号”，帆还没完全升起来，那艘幽灵船已经停在了沉船残骸的另一侧。它不靠风，也不靠帆，就这么诡异地悬在浪尖上，像被无形的丝线吊着。口琴声还在响，调子滑稽得像是葬礼上突然有人开始跳小丑舞。
“全速前进！”我扯着嗓子喊，“往东偏南三十度！别让它进射程！”
“射程？什么射程？”威廉瘫坐在甲板上，怀里还死死抱着他的“万能溶锈剂”，“它又不是炮船，它是个……售后团队！”
伊莉丝已经站在舵位上，黑发在狂风中飞舞，眼神却冷静得可怕。“那船没吃水线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它不是浮着的——它在滑行，像冰上的刀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确实，那艘三桅船的船底离海面总有半尺高，海水在它周围诡异地分开，仿佛敬畏又仿佛排斥。口琴声越来越近，歌词都听清了：“独眼萨尔，诚信经营，邪器出库，必留姓名。若有损坏，速速召回，拒不配合……变海藻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