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章鱼轻轻说：“你父亲没死。他被哭婆的哭声洗去了记忆，变成了洞外礁石上的一块‘人形珊瑚’。每个月圆之夜，他会恢复片刻神智，低声念你的名字。”
我猛地抬头：“他在哪？”
“出去往东三百米，那块长着海葵的红礁石。”小章鱼说，“但别抱太大希望——他醒不过来的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
“除非有人愿意，用一滴鲛人油，洗去自己的十年记忆，换他清醒一天。”
洞内死寂。
威廉想说什么，被我抬手制止。
我低头看着手中的航海日志，又看向青玉瓶。
伊莉丝突然开口：“我的龙血，可以替代鲛人油。副作用是……我得睡三十年。”
“不行！”我厉声说。
“那就别傻站着。”小章鱼跳下木凳，用触手拍拍石台，“时间快到了。巡逻队一会儿就回来。你们是走，是留，是拿油，是还债，自己选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把航海日志紧紧揣进怀里。
“我们走。”
威廉愣住：“啊？”
“先回去。”我看向伊莉丝，“我需要时间……想清楚。”
伊莉丝点头。小章鱼咧嘴一笑，露出一排细小的牙：“明智。毕竟，账本上还堆着税没报，对吧？”
我、威廉和伊莉丝一前一后钻出哭婆洞时，天刚蒙蒙亮，海风裹着咸腥味直往脖子里灌。威廉一边拍打裤腿上的湿沙，一边嘀咕：“我说洛伦佐，你真不拿那油？船医都快成咸鱼干了，你倒好，还回去‘想清楚’？你脑子也被海水泡发了？”
我没理他，低头检查怀里航海日志的防水布包——还在，干的。刚才在洞里，小八那句“账本上还堆着税没报”像根刺扎进我心里。我这人做生意，最怕欠账，可记忆这玩意儿，比高利贷还难还。
伊莉丝甩了甩长发，海风把她发丝吹得像黑龙的鬃毛一样张扬。她斜眼瞥我：“你要是真把记忆交出去，我可不保证以后还能当你保镖。谁给你打架？威廉？他连章鱼都打不过。”
“喂！我那是战术性撤退！”威廉抗议，顺手从礁石缝里抠出一只小螃蟹，“再说了，洛伦佐，你爸当年可是个狠角色，为了救你，把整艘商船炸了，自己跳海失踪。你要真忘了这段，我劝你别救他——省得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揍你，说你太怂。”
我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眼那黑黢黢的洞口。哭婆洞像一张沉默的嘴，等着我们下次把“债”还上。
“我不是不想救他。”我叹了口气，“我是怕……万一我救了他，结果发现他不是我爸呢？或者……我根本不想知道我是谁？”
威廉把螃蟹塞进腰包：“那你宁愿当个无父无母、来历不明的黑户商人？连税都交得心虚？”
伊莉丝轻笑：“他怕的不是交税，是交心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：“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会说话是吧？”
我们沿着礁石往停船的小海湾走，威廉突然“哎哟”一声，脚下一滑，差点摔进潮水坑。他手忙脚乱爬起来，抹了把脸：“这破地方，连螃蟹都欺负我！”
“你那是活该。”伊莉丝冷笑，“谁让你顺手偷人家海胆。”
“我没偷！我只是……借用一下！生态资源，共享嘛！”
“共享你个头。”我拽他起来，瞥见他裤兜鼓鼓囊囊，“你到底塞了多少东西？”
威廉嘿嘿一笑，掏出半颗海胆、两枚贝壳、还有一小瓶发光的藻类：“这叫‘探险纪念品’！回去能卖个好价钱。你忘啦？咱们‘破浪号’快没钱买火药了，上个月被海关扣了三箱香料，现在连咸鱼都得省着吃。”
我扶额：“所以你打算靠捡破烂重振商行？”
“这叫资源整合！”威廉挺胸，“再说了，我听说东边的‘锈锚湾’有艘沉船，据说是百年前的海盗王‘独眼萨尔’的宝藏船，里面全是金条、宝石、还有传说中的‘风暴罗盘’——能预知风暴，比哭婆洞的破石头灵多了。”
伊莉丝挑眉：“你从哪听来的？”
“码头那个卖烤鱿鱼的老头，说他爷爷的爷爷亲眼见过。”
“那不就是瞎编？”我冷笑，“你还不如去赌骰子。”
“可我们总得搞点钱吧？”威廉摊手，“不然下次进港，连酒钱都付不起。你想让伊莉丝用龙息结账？”
伊莉丝眯眼：“我可以，但老板可能会烧起来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这两人，一个疯，一个更疯。可偏偏是这种疯，让我在这片海上活得不那么像“失忆的幽灵”。
正说着，远处传来一阵哨声。我们仨立刻蹲下。
“巡逻队！”威廉压低声音，“这么快就回来了？小八没骗我们？”
我眯眼望去，果然看见几个披着海藻斗篷的守卫提灯巡岸，嘴里还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：“……哭婆的眼泪，换命的油啊，谁要买，谁要偷……”
伊莉丝冷笑：“这歌还挺押韵。”
“别管歌了，先走。”我拽起两人，猫着腰绕过礁石群，终于摸回小船。威廉划桨，伊莉丝掌舵，我则翻出航海日志，在昏暗的光下记下一行：“哭婆洞，鲛人油，记忆溶剂。交换代价：我的过去。父亲身份待确认。暂退，筹谋。”
划到深水区，威廉突然一拍脑门：“哎，我忘问小八了——那油能不能分期付款？”
“你当是买船贷？”我笑骂。
“怎么不是？人生不就是一船债务？”威廉划得欢快，“不过嘛，咱现在没钱没油，但有船，有人，有胆——”
“还有咸鱼。”伊莉丝补充。
“对！咸鱼翻身，才是商人的宿命！”威廉举起桨，像举着酒杯，“敬破浪号，敬我们的债，敬……你爸的脑壳！”
海风渐渐转了方向，从西边推来一片灰白色的雾。那雾来得蹊跷，浓得像是被谁用勺子搅过，贴着海面无声地漫上来，把破浪号的船头吞了一截。
“收帆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啥？才刚划出浅滩！”威廉扭头看我，桨都忘了划。
“收帆，”我重复，手指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，“雾不对劲——太静了，连浪声都闷了。”
伊莉丝也察觉到了。她眯起眼，鼻翼微动，像一头嗅到雷雨的野兽。“不是自然雾。”她低声道，“有味道……铁锈，还有……血。”
威廉咽了口唾沫：“你们别吓我啊，我刚说要发财的，别真碰上海怪。”
“不是海怪。”我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雾，“是‘锈雾’。老水手说，锈锚湾沉船多，怨气重，夜里会自己生出雾来，沾上的人……会梦见死前的事，然后跳海。”
“……你从哪听的？”威廉声音发颤。
“上个月在‘黑鳍镇’酒馆，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渔夫，喝醉后说的。”我顿了顿，“他最后也跳海了。没人知道为什么。”
伊莉丝忽然抬手，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骨针，轻轻一划，指尖渗出血珠。她将血滴甩向空中，血珠竟在雾前悬停了一瞬，随即被吸了进去，连痕迹都没留下。
“是活雾。”她冷笑，“吃记忆的。”
我们三人对视一眼，谁都没再说话。
威廉默默收了帆，我则摸出航海日志，在最后一页撕下一角，用炭笔匆匆写了几行：“遇锈雾，航向暂停。疑似与锈锚湾传说有关。小八所言‘风暴罗盘’若真存在，或可破雾。暂避，非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