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到了。”威廉盯着罗盘,“前面那片黑礁林,就是入口。传说哭婆洞是远古海妖的子宫,谁进去谁就得听她哭一夜,第二天脑子就成浆糊。”
“放屁。”伊莉丝冷笑,“那是你们男人编出来吓唬水手的。真实原因是——洞里回声太强,人一说话就产生幻听,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哦?”我挑眉,“那你进去过?”
她眯起眼:“我化龙时,在里面睡过一觉。”
我和威廉对视一眼,齐声:“难怪你脾气这么暴躁!”
伊莉丝作势要扑,我们赶紧缩头。
船缓缓滑入一片漆黑的礁林。水母群忽然散开,形成一条光道,直通海底一道裂口——那裂口像一张竖着的嘴,边缘长满惨白的珊瑚,形如牙齿。
“到了。”我低声。
刚停稳,远处海面忽有火光晃动。一艘挂着红灯笼的巡逻艇驶来,上面站着几个披着海藻斗篷的卫兵,手里拿着带钩的长矛。
“糟了,是‘泪礁巡防队’。”威廉压低声音,“这群家伙专查非法采油,抓到就剁手。”
“我们又不是来采油的,”我淡定地掏出一本小册子,“我们是‘深海生态调研团’,持证上岗。”
“啥?”威廉瞪眼,“你啥时候办的?”
“三分钟前。”我晃了晃手里的假证,“印得挺糙,但夜色够浓,够用。”
伊莉丝冷笑:“你连调研团的章都刻了?”
“当然,”我得意,“还顺手注册了‘月光海洋生物科技有限公司’,主营夜昙花萃取液,鲛人油代加工,支持批发。”
威廉扶额:“你这脑子,不去开诈骗公司真是浪费了。”
说话间,巡逻艇已靠近。领头的卫兵探头:“干什么的?”
我立刻换上诚恳脸:“大人!生态调研!研究哭婆洞周边生物发光现象!这是批文!”
我把假证递上去。卫兵眯眼看了半天,又瞧瞧我们船上那层夜昙花粉的光,嘀咕:“又是这群搞学问的疯子……别碰珊瑚,别吵哭婆,限时两小时。”
“明白明白!”我点头哈腰,“我们轻拿轻放,连屁都不敢放一个。”
卫兵摇摇头,驾船离去。
等他们走远,威廉啧啧:“你这脸皮,比海龟壳还厚。”
“商人嘛,”我耸肩,“脸皮不厚,怎么在海上混?再说了,我这叫资源整合。”
伊莉丝已经跃入水中,黑龙形态的影子在深海中若隐若现:“别贫了,时间不多,水母说哭婆今晚情绪不稳定。”
我们紧随其后,潜入裂口。
洞内幽暗,四壁布满会呼吸的苔藓,一明一暗,像在低语。脚下是细沙,踩上去无声。越往里,温度越低,耳边开始有细微的呜咽声,忽左忽右。
“别回头。”伊莉丝传音,“那是回声,不是真哭。”
威廉忽然抽了抽鼻子:“你们闻到了吗?一股……鱼腥味过期香水?”
我一愣:“鲛人油的味道。”
前方洞壁出现一扇石门,门上刻着半张女人的脸,眼睛是两个凹槽,正缓缓渗出淡蓝色的液体——像眼泪。
“哭婆之泪。”我轻声,“门要开了。”
话音刚落,石门缓缓升起,露出后面一座小洞窟。中央石台上,摆着一只青玉瓶,瓶口封着鲛人发编织的塞子。
“油在那儿。”我心跳加快。
可就在这时,石台下忽然传来“咕噜”一声。
一只巴掌大的小章鱼从石头后探出头,八只触手抱着半块压缩饼干,啃得正香。
“……”
它抬头,圆溜溜的黑眼珠盯着我们,腮帮子一鼓一鼓。
然后,它慢悠悠地把饼干塞进嘴里,用触手抹了抹“嘴”,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话了,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:“来了啊。”
我和威廉僵在原地。
伊莉丝冷笑一声,从水中缓缓站直——她保持着半龙形态,鳞片在幽暗中泛着冷银光泽,“又见面了,小八。”
小章鱼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,拍拍肚皮,慢条斯理地爬到石台边缘,八只触手像人盘腿而坐,甚至还从石头底下抽出一张小木凳,稳稳当当地坐下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它说,语气熟稔得像是街角杂货铺老板,“每次哭婆流泪,你们这些贪心的两脚兽就按捺不住。可你们永远不知道,这油,不是拿来点灯、炼药、或者卖给陆上贵族当香水基底的。”
我眨了眨眼,小心地问:“那……是拿来干嘛的?”
小章鱼抬起一根触手,指向青玉瓶:“这是‘记忆的溶剂’。鲛人油,不是油,是凝固的悲伤。每一滴,都封存着一个被遗忘的诺言、一场沉没的婚礼、一段沉入海沟的爱。哭婆不是妖怪,她是守忆人。这洞,是海底的坟场,埋的不是尸骨,是人心。”
威廉咽了口唾沫:“所以……我们要是拿走这瓶……”
“就会唤醒她。”小章鱼眯起眼,“她会哭。不是哭一声两声,是把千年来的所有悲伤,一次性还给你们。听的人,要么疯,要么……变成新的守忆人。”
洞内忽然一静。
连那低语般的呜咽声都停了。
我低头看着青玉瓶,鲛人发编织的塞子上,隐约有细小的符文在流转,像是眼泪凝成的文字。
“那你为什么在这儿?”我问小章鱼,“你守着它?”
“算是吧。”它耸了耸触手——这动作莫名滑稽,“五百年前,我也是个水手。偷了这瓶油,想带回去救病重的恋人。结果呢?她闻了第一口,就抱着瓶子哭到断气。临死前说:‘原来你从未爱过我,你爱的只是我十七岁那年在灯塔下对你笑的模样。’”
它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这才明白,记忆不是礼物,是债。我自愿留下,替她守着这瓶子,也守着我的罪。”
伊莉丝轻声说:“所以你成了‘洞灵’。”
“别说得那么玄。”小章鱼摆摆手,“我就是个看门的。顺便……提醒像你们这样的傻瓜,有些东西,碰了,心就碎了。”
威廉挠头:“那……咱们还拿吗?”
我看向伊莉丝。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摇头。
我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——比青玉瓶小了十倍,瓶身刻着简单的波浪纹。
“我不拿整瓶。”我对小章鱼说,“就取一滴。一滴就够了。我保证,只用来救一个人——一个快死的船医,他中了‘幽灵藻’的毒,只有鲛人油能洗去记忆毒素。”
小章鱼盯着我,良久。
“你撒谎。”它说。
我心头一紧。
“你没全说。”它慢悠悠道,“那船医,是你父亲,对吧?”
我呼吸一滞。
它叹了口气:“你父亲……叫艾伦•维斯特,对吗?‘白帆号’的大副,十年前在‘雾锁海峡’失踪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声音发紧。
“因为……”小章鱼从石头下又掏出一本破旧的航海日志,封皮上写着熟悉的字迹,“这是他的。他来过这里,也想偷油。但他没拿,只留下这本日志,说‘若我回不去,请交给我的儿子’。”
我颤抖着接过日志,翻开第一页,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:“致我未曾谋面的儿子:若你读到这行字,说明你已走上我的航线。别走太远,海很深,人心更沉。但若你执意前行,请记住——有些记忆该埋,有些灯,不该亮。”
我眼眶发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