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样?捞着宝了没?”他头也不抬地问,“没被章鱼鬼缠上吧?”
“没鬼,”我把海图塞进怀里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但有比鬼更值钱的东西——一张通往‘月泪之渊’的路线图。”
伊莉丝站起身,目光扫过我沾着海藻的肩膀:“你身上有股死鱼味。”
“那是献祭用的章鱼标本,”我耸耸肩,“它临终前似乎对我有感情,主动扑进我怀里。”
威廉终于抬头,眯眼打量我:“你该不会……真往神像嘴里倒酒了吧?”
“不然呢?念祷词?那玩意儿又不收金币。”我坐到一块干燥的礁石上,喘了口气,“而且有效。关键是——罗盘认了这条路。”
伊莉丝沉默片刻,忽然走向那扇刻着蒙面女人的石门,指尖轻轻抚过她捂住耳朵的手。
“她不是怕说话,”伊莉丝低声说,“是怕听见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威廉挠头。
“真相。”伊莉丝收回手,转身望向墨绿色的海面,“有些神,不是因沉默而成神,而是因听见太多谎言,才选择闭耳。”
我们仨都静了下来。海风卷着咸腥掠过断壁残垣,远处,一只海鸥盘旋着落下,停在独眼石像的头顶,像在守卫某种无人记得的誓约。
回船的路上,我们没再说话。威廉用捡来的藤条编了个小筐,把那只蓝壳小蟹养了进去,说要给它起名叫“钩二代”——“等我哪天钩子又飞了,就让它接班。”
船修得慢,但确实在变样。
三天后,船底的漏洞被伊莉丝用龙鳞碎片和一种海底黏土混合封住——她说这是古龙族的防水秘法,虽然“有点掉价,但总比泡在水里强”。
威廉则用从礁石缝里抠出的铜钉和破帆布,给船舱加了道防水隔板。他还从打捞包里翻出个锈死的风箱,鼓捣了一整天,居然让那堆废铁重新吹出了火苗。
“瞧见没?”他得意地拍着风箱,“铁钩萨姆的东西,九成旧,九成脏,但九成管用。”
我则研究起那张“月泪之渊”的海图。它用的不是普通墨水,而是一种会随光线变色的矿物颜料。白天看是航线,夜晚在月光下,竟浮现出一行小字:“月满之时,渊门开启;血契之船,方可通行。”
“血契之船?”我念出声。
伊莉丝正坐在船尾打磨短刃,闻言抬眼:“你们家族的船,签过血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龙族记得所有与海神立约的血脉。”她淡淡道,“你祖父用左手小指的血画了锚印,你父亲用右眼的泪水点了罗盘。而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还没签。”
我摸了摸胸口的罗盘,它安静地贴着皮肤,不再发烫,仿佛在等待。
当晚,我们围在甲板上吃炖海菜汤——唯一能吃的存货。威廉从汤里捞出一块形状像小船的根茎,举起来说:“看!这是吉兆,咱们的船能活到风暴眼。”
伊莉丝冷笑:“它比你命长。”
我正要笑,忽然海面泛起微光。不是月光,也不是磷火,而是一片缓缓漂来的透明水母群,像提着灯笼的幽灵,轻轻托起我们船尾拖着的一截断桨。
“它们在帮我们?”威廉瞪大眼。
那群水母,真他娘的邪门。
我蹲在船尾,盯着那截被托出水面的断桨,半透明的伞盖下,细丝般的触手轻轻缠着木头,像是在给它“疗伤”。更邪乎的是,那些光——幽幽的蓝,一明一灭,竟和我胸口罗盘的节奏对上了。
“喂,洛伦佐,”威廉蹲到我旁边,嘴里还叼着半根海菜根,“你是不是偷偷给它们发了工资?不然为啥只帮咱们?”
我没理他,伸手想碰一碰最近的一只水母。指尖刚靠近,它猛地一缩,整片群落“唰”地散开,像受惊的鱼群,光也瞬间暗了。
“哎哟!”威廉往后一仰,“你吓死我了!我还以为它们要集体跳海殉情呢!”
伊莉丝走过来,长腿一迈,直接踩在船舷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海面。“别闹了。它们不是在帮忙,是在‘认主’。”
“认主?”我扭头看她,“你是说……我?”
她眯起眼,像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古董。“血契之船,认的是血脉。你祖上签了约,用命换船,用血换海图,用泪换罗盘。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我摸了摸胸口,罗盘温温的,像块暖玉。可我心里发毛——这玩意儿以前只是个导航工具,现在倒好,成祖传诅咒了?
“所以……”我干笑两声,“我现在要是跳海,它们是不是还得排队捞我?”
“不,”伊莉丝冷笑,“它们会看着你沉底,然后把你的骨头摆成家族徽章。”
威廉“噗”地把嘴里的汤全喷了。
“你可真会安慰人。”我翻白眼。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她跳下船舷,黑裙摆一甩,“明天进‘月泪之渊’,得做准备。那地方,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怎么准备?”我问。
“首先,”她竖起一根手指,“别带铁器。渊底有‘吸魂石’,碰了就沉,连渣都不剩。”
“那我的小刀呢?”威廉心疼地摸着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。
“扔了。”伊莉丝面无表情。
“可这是我从海盗老巢抢来的!上面还刻着‘威廉最爱伊莉丝’!”
“那是你刻的吧?”我冷笑。
“……是前女友。”
“其次,”伊莉丝无视我们的打岔,“得准备‘月泪灯’——用夜昙花蕊和鲛人油调的灯油,能在渊底照明,还不招‘渊鬼’。”
“鲛人油?”我皱眉,“哪儿搞?”
她指了指海面。那些水母又悄悄围了回来,一只最大的游到船边,触手轻轻拍了拍木板,像在敲门。
“它们能带路。”她说,“鲛人族的遗物,就在哑女礁另一面的‘哭婆洞’。”
“哭婆洞?”威廉抖了抖,“听着就像进去就出不来的名字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伊莉丝淡淡道,“一百年前,有个渔婆在这儿丢了儿子,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人没了,洞里却总传出哭声。后来才知道,她儿子被鲛人抓去当了灯奴。”
“灯奴?”我问。
“就是提灯的。”她说,“鲛人用活人骨头做灯架,魂儿不散,就得一直提着。”
威廉默默把嘴里的海菜根吐了。
“所以……咱们得进一个装满提灯骷髅的洞,找油?”我总结。
“聪明。”伊莉丝微笑。
我叹了口气,摸出罗盘。指针稳稳指向东南——水母群正缓缓游动的方向。
“行吧。”我说,“反正咱们船也快散架了,再倒霉也就这样。”
威廉突然一拍大腿:“等等!既然要找鲛人油,那有没有可能……顺便捞点别的?”
“比如?”伊莉丝挑眉。
“比如……传说中鲛人织的‘雾绡纱’?轻如无物,刀枪不入,卖一尺够咱们吃三年!”
“你脑子里除了钱还能想点别的吗?”我瞪他。
“能啊,”他咧嘴一笑,“比如伊莉丝穿雾绡纱的样子。”
“你马上就能看见我用雾绡纱裹着你的尸体了。”伊莉丝冷冷道。
我笑出声,海风一吹,连那股子霉味都显得没那么讨厌了。
半夜,我值第一班。
海面安静得诡异。水母群在船边游弋,像一圈流动的路灯。我靠在桅杆上,啃着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干。
忽然,罗盘“叮”地轻响。
我低头一看,指针在转,不是指向海,而是……指着我脚边那堆破帆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