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颤抖着翻开第一页,父亲的字迹跃入眼帘:“月圆之潮,海门开启。非为寻财,乃为赎罪。若吾子承此罗盘,切记:勿信静海,勿饮蓝水,勿应雾中人语。风暴眼,非死地,乃囚笼。”
威廉凑过来,吹了声口哨:“你爹还挺会写恐怖故事。”
“这不是故事。”我低声说,翻到下一页。纸上画着与帆布地图相似的群岛,但更详细——岛屿呈环形排列,中央海域一片空白,只标注着两个字:“沉渊”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章鱼为守门者,罗盘为钥匙,血为引。”
“血为引?”伊莉丝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没人回答。屋外,潮声阵阵,像某种低语。
第二天清晨,我们带着日志和残图,开始一寸寸修补“黑珍珠号”。这船确实如威廉所说——本质很好,但外表惨不忍睹。船底附着厚厚一层藤壶和珊瑚,桅杆歪斜如醉汉,甲板缝隙宽得能塞进手指。
我们三人笨拙地分工:威廉负责吆喝指挥(并顺手偷喝修船用的松节油),伊莉丝用火焰灼烧船底附着物,我则蹲在甲板上,一寸寸填补裂缝,手被沥青烫得起泡。
“你说……咱们这样,真能出海?”我抹了把汗,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。
伊莉丝停下手中火焰,轻声道: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你父亲不想被救?”
我一愣。
“他每年都去,却从不回来。最后干脆消失了。”她凝视我,“也许那地方,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“可章鱼说‘救他’。”我攥紧日志,“它认得我,知道我的名字……它不会骗我。”
“章鱼?”威廉突然插嘴,正用破布擦一把生锈的炮管,“那玩意儿说不定是骗你去当祭品的。你想想,它为啥非得是你去?凭啥不叫我去?洛——伦——佐——”
我懒得理他,低头继续填缝。但伊莉丝的话像根刺,扎进心里。
午后,风停了。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,连云都凝固不动。老汤姆划着小船靠过来,带来一筐咸鱼和一袋淡水。“顺道带的,”他咧嘴一笑,缺了颗牙,“算我赞助你们这趟‘寻父之旅’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感激道。
他摆摆手,忽然压低声音:“记住,若真到了风暴眼……别看深渊。它会回看你。”
说完便划船离去,背影渐渐融入暮色。
那一夜,我们睡在船上。星空低垂,银河如练。我躺在甲板上,罗盘放在胸口,它微微发烫,像有心跳。
“你觉得……他会在那儿等我们吗?”伊莉丝不知何时坐到我身边,声音很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望着月亮,“但我想知道真相。为什么是他?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是现在?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轻轻靠在我肩上。
风终于起了,带着咸湿的气息,轻轻推着船身,像母亲的手。
第二天一早,我就被一阵“哐哐哐”的敲击声吵醒。
睁开眼,威廉正站在我头顶,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锤子,对着船舷上一块松动的木板猛敲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水手歌:“哟吼吼,破船要修,不然沉得比胖子跳海还快!”
“大清早的,您这是要给船办丧事还是庆生?”我翻了个身,揉着太阳穴。
“当然是庆生!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,“这艘破船今天正式满‘三百岁’,该焕然一新了!再说了,咱们可得赶在下个月圆前修好它,不然你爸在风暴眼里等急了,怕是要亲自游出来骂人。”
我坐起身,发现伊莉丝已经在船尾用一块破布擦着她的龙鳞短刃,眼神冷得能结出霜来。“你们俩能不能小点声?我昨晚梦见自己变成黑龙,一爪子把这船拍沉了,就为了安静睡觉。”
“哎哟,龙小姐,您这梦可不吉利。”威廉嬉皮笑脸地凑过去,“不过您要是真变龙,咱这船也不用修了,直接骑您去风暴眼,省油钱。”
伊莉丝眼皮一抬:“那你先试试能不能骑住。”
威廉立马缩了缩脖子,嘀咕:“凶是真凶,美也是真美,这年头女人都这么难搞吗?”
我笑着摇头,正要起身,忽然胸口一烫——是那个罗盘。它正微微震动,指针疯狂旋转,最后“咔”地一声,指向东南方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皱眉,“昨天它还只是温温的,现在……像是在催我们。”
威廉凑过来,眯眼看了看罗盘,又抬头望天。天空晴朗,但远处海平线上,一团灰紫色的云正缓缓凝聚,像块发霉的奶酪。
“东南方?那不是传说中的‘哑女礁’吗?”他挠挠头,“据说那儿有座沉没的神庙,供着个不爱说话的海神,谁要是大声喧哗,就会被卷进海底当守门人。”
“哑女礁?”伊莉丝冷笑,“那我正好去拜访同行,聊聊怎么闭嘴最优雅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俩能不能别一开口就往坟头蹦?咱们现在缺的不是勇气,是钱、工具、食物,还有——”我指了指漏水的船底,“一个不漏水的船!”
“钱?”威廉一拍胸脯,“我有个老朋友,‘铁钩萨姆’,以前是海盗,现在改行做打捞生意,专捡别人不要的破烂,但他那儿啥都有——只要付得起价。”
“他收龙鳞吗?”伊莉丝挑眉。
“收,但得是干净的,别带血。”威廉一本正经,“上次有人拿带血的龙鳞换火药,结果火药炸了,萨姆的木钩都飞了半里地。”
我扶额:“……这人靠谱吗?”
“海盗哪有靠谱的?”威廉咧嘴,“但不靠谱的人,往往活得最久。”
我们顺着罗盘指引,三天后终于抵达哑女礁外围。那片海域怪石林立,海水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,像一锅煮过头的豌豆汤。
靠岸后,我们在一片布满藤壶的礁石滩上发现了一座半塌的神庙。石门上刻着个蒙面女人,双手捂耳,表情痛苦。
“看来‘哑女’不是不爱说话,是怕听。”我嘀咕。
威廉正要推门,伊莉丝突然伸手拦住:“等等。”
她蹲下身,指尖划过地面——一道极细的线,几乎与石缝融为一体。
“陷阱。”她冷笑,“踩上去,头顶那块千斤石就得来个‘亲密拥抱’。”
“哇哦。”威廉吹了声口哨,“还是龙小姐心细如发。”
伊莉丝瞥他:“你的心细,全用在搭讪上了吧?”
我绕到神庙侧面,发现一扇半掩的小窗。钻进去后,里面是个小祭坛,上面摆着三个石像:鱼、章鱼、和一只独眼海鸥。
石壁上刻着一行字:“献给沉默的倾听者——以真言,非喧哗。”
“谜题?”我皱眉。
突然,罗盘又烫了下。我灵光一闪,掏出随身带的一小瓶朗姆酒——昨晚喝剩的——倒了一点在鱼像嘴里。
没反应。
我又倒一点在章鱼像嘴里。
“咔哒。”
地面微震,祭坛缓缓移开,露出一个暗格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海图,边缘画着一座火山岛,标着“月泪之渊”。
“嘿!酒比祷词管用!”我得意地扬了扬酒瓶。
刚要收起海图,头顶“啪”地掉下一只干瘪的章鱼标本,正砸在我头上。
“……这该不会是那位‘会说话的银章鱼’的亲戚吧?”我抖了抖标本,心虚地看向门外。
我抱着海图从神庙的小窗钻出来时,威廉正蹲在陷阱边上,拿根草茎逗一只从石缝里爬出来的蓝壳小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