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能看。”她说,“现在看,你会疯的。等见到银章鱼,等它把罗盘还给你——那时,你才能读那封信。”
威廉拍拍我肩膀:“嘿,至少我们知道一件事——你父亲没死在风暴里。他……至少他的某一部分,还活着。”
“在章鱼的脑子里?”我苦笑。
“在记忆里。”伊莉丝纠正,“而记忆,是最难沉没的东西。”
我们终于抵达银光源头。
那是一处巨大的圆形水池,池底堆满了扭曲的金属、断裂的桅杆和破碎的船板。而在池心,一团银光缓缓旋转——那是一只巨大的章鱼,但它的触手不是肉质的,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齿轮、锈蚀的罗盘指针和泛黄的纸页编织而成。
它的一只眼是真正的生物眼,深黑如渊;另一只眼,则是一枚悬浮的青铜罗盘,指针正微微颤动,指向我。
它缓缓抬起一条触手,纸页翻动,拼出三个字:“洛伦佐。”
声音不是从空中传来,而是直接在我脑海响起——带着父亲的嗓音,却又夹杂着潮水的回响。
我站在池边,双腿像灌了铅。
它知道我的名字。
我站在池边,双腿像灌了铅。
它知道我的名字。
“它……它叫我了?”我嗓子发干,声音抖得像被海浪拍了三天三夜的船板。
“是啊,”威廉站我旁边,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,眼睛却亮得像发现了新航线的灯塔,“叫得还挺亲热,跟老熟人似的。”
伊莉丝站在我身后,双手抱胸,红唇微撇:“洛伦佐,你爸以前是不是兼职养过章鱼?这玩意儿感情跟你家祖传的宠物似的。”
“闭嘴!”我回头瞪她,“我爸是正经商人!顶多……顶多走私点香料和瓷器,跟这玩意儿没关系!”
“那它为啥不叫威廉,也不叫伊莉丝,偏叫你?”威廉坏笑着,还故意拖长音,“洛——伦——佐——”
我抬脚就想踹他,可那银章鱼突然动了。
它的触手缓缓放下,罗盘眼的指针轻轻一转,指向池子深处一块凸起的石台。石台上,半埋着一截断裂的船桅,上面缠着发黑的缆绳,还有半面残破的帆布,依稀能辨出“玛莎号”三个字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是我父亲的船。
“它想带我们去那儿?”我咽了口唾沫。
“不然呢?”伊莉丝耸耸肩,“难不成它请你喝章鱼汤?”
威廉已经大步走过去,蹲在石台边,用匕首撬了撬那截船桅:“嘿,这木头还没烂透,年头不算太久……说不定再过个百八十年,还能当柴烧。”
“你能不能正经点!”我冲他吼。
“我可太正经了。”威廉抬头,咧嘴一笑,“这可是你家祖传的破船残骸,搞不好藏着你爹的私房钱呢。我这是帮你寻根问祖,顺便搞点经营资本。”
我扶额:“我们是来拿回罗盘的,不是来搞家族考古的!”
银章鱼没理我们拌嘴,它缓缓滑向石台,触手轻轻一卷,那半面帆布竟自己飘了起来,像被无形的手展开。帆布背面,用暗红色颜料画着一幅粗糙的航海图,线条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是片群岛,中间标着个骷髅头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风暴眼,归途在月圆。”
“风暴眼?”威廉眯起眼,“听着就不像度假胜地。”
“月圆?”伊莉丝挑眉,“那不就是后天?”
我盯着那幅图,心跳加速。父亲的船,神秘的群岛,还有这会说话的章鱼…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地方。
“它想让我们去那儿。”我说。
银章鱼缓缓点头,触手轻摆,纸页翻动:“去。带罗盘。救他。”
“救他?”我猛地抬头,“我爸还活着?”
章鱼没再回答,它的身体开始缓缓下沉,银色的触手缠绕着罗盘,像沉入深海的幽灵。水面恢复平静,只剩那幅帆布地图在微风中轻轻晃荡。
“啧,感情戏演完了?”威廉拍拍手站起来,“那咱们是现在就出发,还是等它下次开家长会再通知?”
“你能不能别总拿我爹开玩笑!”我抓起帆布,狠狠卷起来。
“我这不是缓解气氛嘛。”威廉耸耸肩,“你要是一直哭丧着脸,待会儿遇到风暴,船员们还以为咱们要去参加葬礼。”
“我们有船员吗?”伊莉丝冷笑,“就咱们仨?”
“当然有!”威廉豪气干云地一挥手,“从现在起,你俩就是我‘黑珍珠号’的正式船员!洛伦佐,你当大副,管账和补给;伊莉丝,你当战斗官,负责喷火和吓唬人;我嘛,当然是英明神武的船长!”
“谁要当你船员!”我和伊莉丝异口同声。
“别害羞嘛。”威廉笑嘻嘻地搂住我肩膀,“想想看,出海冒险,劫富济贫,顺带找你爹……多浪漫!比你在陆地上卖香料强多了。”
我挣开他:“我那是正当经营!”
“得了吧,”伊莉丝翻白眼,“你卖的‘东方秘香’,据说是从走私船上买的吧?”
我脸一红:“那叫供应链优化!”
“瞧瞧,”威廉得意地笑,“咱们船长兼大副兼账房先生,业务多熟练。”
我懒得理他,低头研究那幅地图。群岛位置模糊,但根据洋流和风向推测,大概在东南方三百海里外。问题是——我们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。
“威廉,你那‘黑珍珠号’……还在吗?”
“当然在!”他一拍胸脯,“就停在城外老渔港,虽然……稍微漏水了点,桅杆也断了半截,船底还长了点珊瑚……但本质很好!”
“本质很好?”伊莉丝冷笑,“那玩意儿怕是连风暴眼的边都摸不着就得散架。”
“别这么说嘛,”威廉眨眨眼,“它可是经历过三次海盗围攻,两次触礁,一次被海怪追着跑了三天三夜……最后不还是活下来了?”
“那说明它命硬,不代表它能开。”我叹气。
“放心,”威廉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,“我刚在赌场赢的,够修船了!”
“你又去赌了?!”我怒吼。
“这叫资本运作!”威廉昂头,“商人,要有冒险精神!”
我扶额,心想这船还没出海,我就快被这俩活宝气死了。
但看着那幅地图,想着父亲可能还活着,我又咬了咬牙。
夜色像墨汁一样滴进窗棂时,我们已经挤在渔港边一间漏风的木屋里。
威廉所谓的“资本运作”成果——那叠皱巴巴的钞票,在修船匠老汤姆手里数了三遍,最后只换来一声嗤笑和半桶用来堵船缝的沥青。“修船?这点钱连‘黑珍珠号’的龙骨擦一擦都不够。”老头叼着烟斗,眯眼打量我,“你爹洛里斯当年来修船,可从不带这么点银子上岸。”
我心头一紧:“您认识我父亲?”
“当然,”老汤姆吐出一口烟,“‘玛莎号’沉了那晚,他是最后一个活着离开风暴眼的人。后来他再来,总在月圆前后,带着伤,一身咸腥味,话却一句也不多。直到某年,他再没出现。”
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伊莉丝靠在墙边,指尖一簇小火苗忽明忽暗地跳动:“所以……他每年都去?为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汤姆耸肩,“但他留了样东西,说‘若他儿子来问航路,便交给他’。”
他从墙洞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航海日志,封皮上写着三个字:《归途录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