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。”伊莉丝突然开口,手指抚过海图上的红圈,“不是喂养……是封印。他们在用活人和记忆,加固一个封印。而我弟弟……他不是失忆。他是被抽走了什么。”
她抬头,目光如刀:“那晚,他看到了‘门’。”
没人说话。连螃蟹都静止了。
良久,威廉叹了口气,把酒杯倒扣在桌上:“明晚不去沉船了。”
我和伊莉丝同时看向他。
“太急了。”他抓了抓乱糟糟的胡子,“我们连那‘门’是什么都不知道,就一头扎进海底?被海怪咬死事小,要是像玛尔一样,脑子被掏空,漂回来当个傻子,我可不干。”
伊莉丝眯起眼:“你想等?”
“我想查。”威廉咧嘴一笑,但这次没有调侃,“查那税务署的底,查这‘祭坛’的来历,查谁在背后下棋。咱们不是海盗,是侦探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连字都认不全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你。”他拍拍我,“你去码头档案馆,装成税务署实习生,查三年内的出海记录。伊莉丝——你去贫民窟,找那些被‘税务优化’搞破产的商人,他们恨税务署,也记得事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问。
“我去见个人。”威廉眼神忽然深了,“一个老疯子,住在灯塔废墟里,自称‘看海人’。他说他能听见海底的声音……十年前,他还预言过一场从未发生的海啸。”
伊莉丝静静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怕那海怪认出你。”
威廉一怔。
“你身上,有和那徽章一样的气息。”她轻声道,“很淡,但存在。你认识玛尔,是不是?不,你认识的更多……你是玛莎号的旧部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威廉缓缓低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火枪——不是现在这把,而是枪套内侧,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:M.S.
玛莎号的缩写。
“……我那时是火炮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了,“那晚,我没上船。因为赌钱,欠了一屁股债,被关在码头拘留所。等我出来,船已经沉了,全员失踪……除了玛尔。”
他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痛:“我以为是风暴。现在看……我是逃过一劫,还是错过了什么?”
伊莉丝没说话,只是把那块怀表推回他面前。
表针,正逆时针走动。
咔、咔、咔。
像倒计时。
第二天清晨,我们分头行动。
我没有去档案馆,而是先去了市场。
我买了顶税务署实习生的制式帽子,一叠空白登记表,还有一瓶能伪造印章的墨水——卖家是个缺了三根手指的老头,收钱时只说了一句:“别查太深,小子,有些账,记在活人头上,会要命。”
午后,我混进了码头档案馆。
灰尘厚得能写字,管理员是个耳背的老太太,戴着蕾丝手套,正用羽毛掸子扫书脊。我装模作样翻着登记簿,手指却在颤抖。
一页页翻过,直到——
“玛莎号,出港时间:三年前,月圆夜,载员:12人,货物:未登记,任务:特殊运输,签发人:税务总长——埃德加•克罗。”
我正要抄录,余光却瞥见角落一行小字:
“货物:未登记,备注:活体,需月光舱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心口像被海锚砸了一下。活体?月光舱?这可不是运私酒的暗语,连走私象牙都不会这么写。我下意识摸了摸袖口里的纸条——上面是威廉用潦草笔迹写的接头暗号:“找完档案,去‘烂桅杆’酒馆,别走小巷。”
可就在我合上登记簿的瞬间,那老太太突然转过头,咧嘴一笑:“小伙子,借书要盖章的。”
我一愣,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橡皮图章,印的却是个歪歪扭扭的章鱼图案。
“啊?哦,盖章,对对。”我干笑两声,把登记簿递过去。她慢悠悠盖了印,还冲我眨了眨眼:“月圆夜出海的船,多半回不来。但你要找的那艘……它的‘货’,好像还在港口游荡。”
我后背一凉:“您……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她突然压低声音,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发绿的玻璃珠,“这玩意儿,是三年前玛莎号沉没那天,冲上岸的。有人用它照过海面,看见水底下有东西在跳舞。”
我把玻璃珠接过,入手冰凉,还带着一股咸腥味,像是泡过十年的海带。
“谢、谢谢……”我攥紧珠子,匆匆离开档案馆。
外头阳光刺眼,港口喧嚣如常。渔夫吆喝,海鸥抢食,一个小孩正拿根棍子戳一只会变色的寄居蟹,那蟹壳上还贴着张小纸条:“别碰我!我会放臭屁!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玻璃珠塞进贴身口袋,直奔“烂桅杆”。
“烂桅杆”是那种一脚踩进去就会怀疑人生的老酒馆。门框歪斜,招牌上的桅杆真的烂了一半,门口蹲着只独眼猫,正用爪子拨弄一只机械蟑螂。
我刚推门,就听见伊莉丝的声音从角落传来:“哟,小商人,你脸色比死鱼还白。”
她坐在阴影里,穿着一袭暗红色长裙,卷发披肩,手里捏着一杯泛着蓝光的鸡尾酒,像是刚从某个贵族晚宴溜出来。
“你才像死鱼。”我坐下,“我刚在档案馆看到‘活体货物’和‘月光舱’,你哥哥的船运的不会是会跳舞的僵尸吧?”
伊莉丝挑眉:“僵尸?太low了。我猜是‘月光水母’——传说中能在月圆夜操控海流的生物。税务署想用它控制航道,收双倍税。”
“听起来像童话。”
“可你手里那颗绿珠子,”她忽然盯着我口袋,“是‘窥海之泪’,只有亲眼见过水母的人才能拿到。”
我一惊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,”她凑近,红唇勾起,“我就是三年前,被他们关在‘月光舱’里的那只水母。”
我差点把椅子坐翻。
“别激动,”她轻笑,“我现在是龙,不是水母。但那段记忆还在——他们把我关在特制舱室,用月光激发我的血脉,操控海流为他们开路。玛莎号的任务,就是运送‘钥匙’——能唤醒远古海流的信物。”
“所以你哥哥……”
“他发现了,想毁掉信物。于是税务署制造海难,把他抓了。而我……”她耸耸肩,“被迫‘合作’了一阵,直到某个月圆夜,我变身成龙,烧了他们的实验室。”
我听得目瞪口呆: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,”她眯起眼,“我不确定你和威廉,是不是也和税务署一伙的。现在嘛……”她指了指我胸口,“你拿到了‘窥海之泪’,说明命运选了你。”
我正想回嘴,酒馆门“砰”地被踹开。
威廉大步走进来,斗篷上沾着泥,手里拎着个破陶罐,罐子里有东西在咕噜冒泡。
“好消息,”他咧嘴一笑,“我找到那个老疯子了。他告诉我,玛莎号的残骸里有‘月光罗盘’,能定位所有被税务署藏起来的走私船。坏消息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把陶罐放在桌上。
“——那老疯子临死前说,罗盘被一只‘会唱歌的章鱼’吞了。而这玩意儿,是他给我的‘诱饵’。”
罐子里,一团粉色的黏液缓缓蠕动,突然开口,用甜美的女声唱起歌来:“小章鱼,游啊游,吃了罗盘不撒手……”
我和伊莉丝面面相觑。
“所以,”我缓缓道,“我们要去找一只听歌就会吐东西的章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