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怀表还是她昨天在鱼市地摊上买的。”
“感人就行。”威廉耸耸肩,“再说了,谁会怀疑一个哭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的女人?”
话音刚落,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大叫:“头儿!海关的人来了!”
我差点把饼干呛进气管。
只见一艘挂着蓝边白旗的小艇正朝我们驶来,船头站着个戴三角帽的瘦高男人,手里拿着登记簿,活像只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秃鹫。
“别慌。”威廉拍拍我肩膀,转身大吼:“全员!演习!演习!甲板擦亮!货单重写!洛伦佐!把你那堆‘特殊货物’塞进鱼干箱!快!”
我滚爬着冲进舱底,一边搬箱子一边骂娘。这艘破船哪次进港不带点见不得光的玩意儿?上次是南洋香料,其实是私铸的金币;上回是腌鲱鱼,其实是偷渡的赌徒。现在倒好,为了掩护伊莉丝,还得演一出“我是良民”的戏。
十分钟后,海关官员登船。
“威廉船长,例行检查。”秃鹫男冷冷道。
“哎哟我的老朋友!”威廉张开双臂,差点扑上去抱人家,“可想死我了!上次您说我船上有违禁品,结果是只迷路的猴子——它还给您写了封道歉信呢!”
“……那信是你写的。”
“细节不重要。”威廉眨眨眼,递上一袋金币,“这是‘猴子的诚意’。”
官员掂了掂袋子,脸色缓和了点:“货单。”
威廉递上一份写得花里胡哨的清单:鲱鱼干、海带丝、鲸油、朗姆酒……全是合法玩意儿。
“后舱呢?”官员问。
“当然请——等等!”威廉突然惊叫,“别去!那里有只发情的章鱼!我从加勒比搞来的,准备卖给马戏团!它刚刚咬了水手长,现在正抱着桅杆不肯撒手!”
官员脸色发绿:“……那算了。”
“要不您看看这个?”我赶紧捧出一盘刚烤好的鱼饼,“新配方,加了柠檬和迷迭香,船长说要申请专利。”
官员犹豫了一下,接过一块。咬了一口,眼睛突然亮了:“这味道……”
“独家秘方。”我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,“全靠海盐和爱。”
他点点头,终于在货单上盖了章:“下月税款别拖。”
“我们是守法商人!”威廉拍胸脯,“顶多……稍微违法一点点。”
小艇走远后,我瘫在甲板上:“下次能不能别编发情章鱼这种理由?水手长还在医务室哭呢。”
“有效就行。”威廉眯眼望向码头,“现在,等伊莉丝的消息。”
傍晚,伊莉丝回来了。
她没走跳板,而是直接从码头阴影里翻上船,像只黑猫,落地无声。
“怎么样?”我迎上去。
她甩了甩头发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:“找到了。”
是份旧档案复印件,边角烧焦,上面写着“沉船登记:玛莎号,载货:未知,沉没时间:三年前风暴夜,船员:全员失踪,备注:税务署介入,档案封存。”
“玛莎号?”威廉皱眉,“那不是——”
“是我弟弟的船。”伊莉丝声音很轻,但眼神像刀,“他叫玛尔,是船上唯一的生还者,后来被人发现漂在海上,失忆,不久后死去。我一直以为是海难……但现在看,税务署当年封锁了消息。”
“而那个卫兵队长,”我接道,“戴着和沉船里纹章一样的徽章。”
“归还者,将得回所失……”伊莉丝喃喃,“也许‘所失’不是财富,是记忆,是身份,是命。”
沉默。
海风卷着咸腥味掠过甲板。
突然,威廉咧嘴一笑:“所以咱们得再潜一次沉船?带氧气壶、撬棍、还有……洛伦佐,你那瓶据说能治秃头的神秘药水?”
“那是伊莉丝的龙血稀释剂!”
“差不多。”威廉拍拍我,“明晚行动。今晚,我请客,去码头那家‘瞎眼海龟’酒馆——听说老板娘养了只会算命的螃蟹,能预测风暴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威廉眨眨眼,“但它算出我上周会输光钱,结果真输了——所以我觉得它挺准。”
伊莉丝轻笑出声:“你们人类真怪。”
“我们只是懂得享受过程。”威廉挽起她和我的胳膊,“走吧,冒险前总得喝一杯。毕竟——谁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海怪吞了?”
“说真的,”我小声问,“这附近真有海怪?”
伊莉丝望向漆黑的海面,眸子在暮色中闪过一丝金红:“有。我见过。它不喜欢税务署的人——每次他们出海,它就出现。”
我和威廉对视一眼。
“所以……”我缓缓道,“海怪在替天行道?”
那晚的“瞎眼海龟”酒馆比往常安静。
不是因为客人少——相反,木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,水手们粗声谈笑,赌牌的、摔酒杯的、唱走调情歌的,热闹得能掀了屋顶。可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沉,像风暴前海面那层油亮的平静。
威廉照例点了三杯最浑的朗姆酒,伊莉丝却只用指尖碰了碰杯沿,目光穿过烟雾缭绕的窗户,盯着外头那片墨黑的海。
“你在想玛尔。”我低声说。
她没回答,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块从鱼市淘来的旧怀表,轻轻放在桌上。铜壳已经发绿,玻璃裂了一道缝,但指针还在走,发出细微的“咔、咔”声,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响。
“它走得不准。”她说,“快了七分钟。”
“也许是你的时间准,它只是跟不上。”我随口接。
伊莉丝忽然抬头看我,眼神一闪。
就在这时,酒馆角落传来一阵骚动。一只通体赤红的螃蟹正用钳子在沙盘上划拉,围观众人哄笑:“它说今晚有雨?都快旱死啦!”“上回它说东边有金矿,结果只挖出一筐烂贝壳!”
威廉灌了口酒,笑得肩膀直抖:“我就说那玩意儿不靠谱——”
话没说完,螃蟹猛地举起大钳,咔地一声夹碎了沙盘边缘。
笑声戛然而止。
那螃蟹转过身,八条腿飞快爬动,直奔我们这桌。众人屏息,连老板娘都从柜台后探出头。
它停在伊莉丝脚边,抬起钳子,指向她的怀表。
然后,用细小的节肢在地板上划出三个字:“它记得。”
酒馆里静得能听见酒滴落地的声音。
伊莉丝缓缓弯腰,将怀表轻轻放在地上。螃蟹伸出钳子,轻轻碰了碰表壳。那一瞬,表盘的裂纹里竟渗出一丝极淡的金光,像雾,又像血。
“这表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“不是普通的怀表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。
是个老渔夫,满脸褶子,独眼蒙着黑布,手里攥着根鲸骨拐杖。他拄着杖一步步走近,盯着那表,像在看一段沉入海底的往事。
“三年前,玛莎号沉没那夜,”他缓缓道,“我亲眼看见一道光从海底冲上来,像条金蛇。第二天,海面漂着这表,还有……一块徽章,和税务署卫兵戴的一模一样。”
我心头一震:“所以那晚不是风暴?是……什么?”
老渔夫没回答,只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海图,抖开在桌上。上面用红墨水圈了个点,离我们停泊的港口不远,写着两个字:“祭坛。”
“玛莎号不是运货的,”他低声道,“它是去‘归还’东西的。税务署的人,每年都要往那儿送‘贡品’——活人、财宝、记忆……换海里的‘安宁’。”
“安宁?”威廉冷笑,“我看是喂那海怪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