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闭嘴,乔。”威廉一脚踹过去,“她是伊莉丝,新任大厨。从今天起,伙食改善,工资不涨。”
伊莉丝冷笑:“放心,工资里加一条——每周三的晚餐,由船长亲自下厨。”
“啥?我连鸡蛋都不会打!”威廉惨叫。
“那就祈祷你的咸鱼手艺别惹怒海神。”伊莉丝轻描淡写地说完,转身进了厨房。五分钟后,一股焦糊味冲天而起,紧接着是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烟囱喷出一团黑烟,还夹着半块烧焦的面包。
“我说了会炸。”她耸耸肩。
我站在甲板上,手里攥着那枚徽章,心里乱成一团。玛莎、沉船、龙语铭文……这些事像海藻缠住了我的脑子。我掏出笔记本,潦草地写下:“线索1:玛莎的奶酪船沉了,但海底那艘更老。线索2:徽章相同,但时间对不上。线索3:伊莉丝说‘归还者’……归还什么?”
正写着,港口方向传来哨声。两艘挂着蓝旗的巡逻艇正朝我们驶来,船头站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兵。
“完蛋。”我抬头看威廉,“他们来了。”
威廉却一点不慌,反而吹起口哨,开始解缆绳:“别慌,洛伦佐。记住,你是船上最会装傻的商人。记住我的教诲——面对官老爷,脸要笑,腰要弯,话要含糊,礼要给够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威廉咧嘴一笑,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,“我去甲板下‘修理’走私货,顺便把香料藏进鱼干桶里。乔!把那几箱‘海产干货’搬下来!”
十分钟后,卫兵登船。领头的胖子队长捏着鼻涕虫般的小胡子,眼神像钩子一样扫过甲板。
“例行检查。”他哼道,“有没有违禁品?有没有偷税漏税?有没有……可疑女人?”
他的目光落在伊莉丝身上。她正靠在船舷,手里拿着一块烤得漆黑的鱼,慢条斯理地啃着,嘴角沾着焦灰。
“报告长官,”我立刻堆起笑脸,“我们是合法商人,运的是……呃……海产干货,主要是鱼干和海藻。这位是新雇的厨娘,叫伊莉丝,老家在……火山岛?对吧,伊莉丝?”
伊莉丝抬起头,冲队长微微一笑。那一瞬间,她眼底闪过一丝金红,像熔岩在流动。
队长突然打了个哆嗦,手里的记录本差点掉进海里:“……咳咳,没问题。你们……走吧。”
等巡逻艇走远,威廉从船舱钻出来,拍拍手:“瞧瞧,什么叫专业?脸不红气不喘,谎话张口就来。”
“你那叫无赖。”我瞪他。
伊莉丝把最后一口焦鱼咽下去,擦擦嘴:“不过那队长……他脖子上戴的吊坠,和海底那艘船的纹章很像。”
我猛地转头看向伊莉丝,她正用指甲轻轻刮着那枚铜徽章的边缘,仿佛在试它的纯度。
“你说什么?那个胖子队长——戴了同样的纹章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她抬起眼,晨光落在她瞳孔里,像两簇幽暗的火苗,“是变体。像是……同一个家族的分支徽记,但被刻意改过,加了锁链的图案。”
威廉正拧开一瓶朗姆酒灌了一口,闻言差点呛住:“等等,你是说官府里有人跟那艘鬼船有关系?那艘连木头都在哭的破船?”
“不是‘有关系’。”伊莉丝把徽章递还给我,指尖残留着灼热的触感,“是‘继承者’。铭文说‘归还者,将得回所失’——可如果他们一直在等某个东西‘归来’,而那东西……从未真正离开呢?”
海风忽然静了一瞬。
我低头看着笔记本上潦草的字迹,心跳慢了半拍。线索开始扭曲,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——原来我们一直以为是沉船残骸的东西,或许根本不是“过去”的遗物,而是“未来”的投影。
“所以海底那艘船……”我喃喃道,“它不该存在。至少,不该以那种状态存在。”
“时间在它身上打了个结。”伊莉丝轻声说,“就像海蛇咬住自己的尾巴。那不是沉没,是‘卡住’了。某种力量让它既沉了,又没沉;既死了,又活着。”
威廉一屁股坐在缆绳堆上,揉了揉太阳穴:“我宁愿听你说这船被诅咒了。至少我知道该往哪撒盐。”
我忽然想起什么:“玛莎……她有没有孩子?或者亲戚?”
威廉一愣:“玛莎?那个整天念叨要攒钱回乡盖房子的老姑娘?她有个弟弟,在码头做苦力,后来……好像是被港口税务署抓走过,再没回来。”
“税务署。”我眯起眼,望向远处高耸的石塔——港口最高处那座灰黑色建筑,顶端飘着一面没有图案的白旗,像一块裹尸布,“那个胖子队长,就是税务署的人。”
伊莉丝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烬:“今晚,我要进港。”
“什么?”威廉跳起来,“你疯了?刚才那是运气!要是他们再查一次,发现你体温比炉子还烫——”
“我不是以厨娘的身份去。”她从腰间解下一条细链,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黑曜石,“我是以‘寻亲者’的身份。玛莎的弟弟,曾在这座港口消失。而我,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。”
“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!”
“但我知道他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幅景象。”伊莉丝闭上眼,黑曜石泛起微光,“海底那艘船的倒影,映在他牢房的水洼里。”
甲板陷入沉默。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身,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。
我合上笔记本,深吸一口气:“那我得准备点‘干货’。”
“你又要造假账?”威廉皱眉。
“不。”我笑了笑,“这次我写一本‘回忆录’——关于一个叫玛莎的女水手,如何在风暴夜发现了一艘不该存在的船。而她的弟弟,因为知道了太多,被关进了税务署的地牢。”
威廉盯着我看了三秒,突然大笑:“洛伦佐,你越来越像我了。”
“是你们越来越疯。”老水手乔嘟囔着走开,顺手把半桶鱼内脏倒进海里。
傍晚,伊莉丝换上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裙,头发编成一条朴素的辫子。她戴上一副暗色镜片,遮住那双会发光的眼睛。我递给她一本做旧的日记本——里面夹着几张伪造的旧信,笔迹模仿的是玛莎生前的账本。
“记住,”我把一枚小铜铃塞进她袖口,“如果遇到麻烦,摇它。声音只有龙族和喝过龙血的人能听见。”
她点头,跳上小艇。威廉划桨,送她到码头边缘。
“别死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别把船开走。”她回眸一笑,“我还要回来吃你做的早餐——如果明天你还敢让我吃你做的饭。”
小艇靠岸,伊莉丝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的石阶上。
我和威廉回到“浪荡鹅号”,谁也没说话。夜色渐浓,港口的灯火一盏盏亮起,像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眼睛。
我蹲在甲板上啃一块硬得能砸死老鼠的饼干,威廉正拿块破布擦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短火枪。
“你说她真能混进去?”我问。
“伊莉丝?”威廉咧嘴一笑,露出那排被海风和朗姆酒泡得发黄的牙,“她上次说要去妓院打工,结果把老鸨的账本全烧了,反手开了家连锁洗衣坊——你说她能不能?”
我翻白眼:“那是因为她顺手烧了整条街。”
“细节不重要。”威廉把枪往腰带上一别,“重要的是,她现在是‘寻找失散哥哥的可怜妹妹伊莉莎’,哥哥曾在税务署当差,后来失踪了,留了个破怀表当信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