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开羊皮纸，是一张残缺的航海图，标注着几处暗礁和一个画着神像的岛屿。图边缘写着一行小字：“献给能听懂海之歌的人。”
“哟，主角待遇。”威廉啧啧称奇，“这不会是藏宝图吧？”
“更像招募令。”伊莉丝拿起那枚徽章，“这船徽，我在老水手酒馆听过传说——‘歌鲸号’，三百年前失踪的祭祀船，专门运送海神祭品。”
“所以现在是要招船员？”我问。
“显然。”她挑眉，“而你，洛伦佐，已经被选中了。”
威廉忽然咧嘴一笑：“那还等啥？咱们缺人手很久了！正好趁这机会，招两个会做饭的，顺便打听打听那情书汤到底有没有放真情书。”
我无奈摇头：“你就想着吃。”
“吃很重要！”他严肃道，“船员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，这是航海真理。”
正说着，那块“唱歌的石头”突然嗡鸣加剧，紧接着，沙地微微震动。
我们低头一看，只见泥滩裂开一道缝，一只巴掌大的蓝色螃蟹慢悠悠爬出来，钳子里夹着一片闪亮的鳞片。
它横着走了两步，对着我，举起鳞片，像在敬礼。
“……你好？”我试探着问。
螃蟹放下钳子，转身，一溜烟钻进了礁石缝。
“我觉得，”伊莉丝缓缓开口，“它想带你去什么地方。”
我蹲在那道裂开的泥缝边，指尖捻起一撮湿沙。沙粒里混着细小的荧光微粒，像是碾碎的星屑，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“它夹着的那片鳞……”伊莉丝蹲到我身旁，声音压低，“不是鱼鳞。太规整了，像是从某种织物上掉下来的。”
威廉却已经蹦起来，指向远处：“瞧那儿！”
顺着他的手指，我看见哭礁湾边缘的浅水带，原本平静的水面正缓缓隆起一道弧线。没有浪花，也没有气泡，就像海底有只巨手在轻轻托起海水。那弧线移动极慢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庄严，所过之处，水色由浊黄转为深靛，仿佛将一片夜空揉进了海面。
“唱歌的石头停了。”我忽然说。
果然，那块蜂窝黑石静默如死物，风穿过孔洞，再无半点嗡鸣。
可我的耳朵里，却响起了另一种声音。
不是沉船的低语，也不是风与石的合奏。那是……歌声。极轻，极远，像从海平面尽头飘来的一缕笛音，缠着海雾，绕进耳膜。歌词听不清，但旋律熟悉得令人心悸——正是我刚才在石头上敲出的那三声节奏：叮、叮叮、咚。
“你们……”我张了张嘴，“真的一点都听不到？”
威廉和伊莉丝对视一眼，同时摇头。
“我就听见海鸥叫。”威廉耸肩。
伊莉丝却盯着那道移动的深色水域，眼神凝重：“洛伦佐，你别告诉我，那下面……在回应你？”
我没回答。因为就在此时，那只蓝蟹又出现了。它从礁石缝里倒退着爬出，钳子空了，但背上驮着一小片贝壳。它横行至我脚边，停下，用触须轻轻点了点贝壳，然后再次转身，慢悠悠朝那片深色水域走去。
一步，两步，它在湿沙上留下细小的爪痕，像一串密码。
“它要我们跟着。”我说。
“你疯了？”威廉瞪眼，“那下面是深水区！玛莎刚警告过你别去！再说了，一只螃蟹能懂什么？它可能只是想回老家泡澡！”
“但它知道那首歌。”我站起身，拍掉手上的沙，“它知道我敲的节奏。”
伊莉丝沉默片刻，忽然从腰间解下那枚刻着半艘船的铜徽章，举到阳光下。徽章边缘的刻痕在光中泛出奇异的纹路，竟与那张残缺航海图上的某段暗礁轮廓完全吻合。
悠的爪子陷进湿沙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“之”字形脚印，像在沙滩上写一封没人看得懂的情书。
我盯着那枚在阳光下闪着幽蓝光的铜徽章，心跳比玛莎家那只老破钟还响。
“威廉，”我咽了口唾沫，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这徽章，像极了玛莎厨房里那块发霉的奶酪？”
“什么？”威廉差点把烟斗掉进海里，“你脑子让螺语者洗了？那是船徽，不是早餐！”
“不，我是说形状。”我凑过去，用手指比划，“你看这缺口——像不像被老鼠啃了一口的奶酪？玛莎昨天还骂那只老鼠是‘偷吃祖传遗产的混蛋’。”
伊莉丝翻了个白眼：“你们商人，看什么都像能卖钱的。”
“那当然，”我理直气壮，“连诅咒都能当抵押品，只要利息够高。”
威廉扶额：“洛伦佐，我开始怀念海盗了，至少他们抢完就走，不会拿奶酪讲经济学。”
但没人阻止我跟上那只蓝蟹。它不紧不慢地爬着，时不时回头，小螯挥两下，活像个赶着下班的码头工头。
我们踩着退潮后松软的泥沙，一步步逼近那片深水区边缘。海水的颜色从浅绿转为墨蓝，像有人往天上泼了瓶旧墨水。
“等等。”伊莉丝突然抬手，龙族的直觉让她眯起了眼，“水底下……有东西在动。”
不是鱼。也不是海草。
是声音。
低沉、缓慢，像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鼓点。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
“螺语者……”我低声说。
威廉拔出短刀，刀刃映着天光：“见鬼，这声音怎么像是……在打嗝？”
“嘘！”我猛地抬手。
那声音停了。
三秒钟后，又响起来，这次节奏变了——哒哒哒，哒哒，哒哒哒——
我心头一震。这不就是我敲“唱歌石头”时的节奏吗？
“它在回应我。”我咧嘴笑了，“它认得我！”
“它认得你个头！”威廉拽住我后领，“你是不是小时候被海浪拍过脑子？那玩意儿可能是深海马桶，专门冲走像你这种不听劝的蠢货！”
“威廉船长，”我拍拍他肩膀，“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在三个月内把一船发臭的鲱鱼卖成黄金价吗？”
“因为你给买家下药？”
“因为我懂‘沟通’。”我走向水边，蹲下，用手指在湿沙上轻轻敲击——哒哒哒，哒哒，哒哒哒。
水面微微颤动。
下一秒，一只比悠大三倍的蓝蟹从水里“嗖”地窜出，钳子一扬，精准地夹住了威廉的靴子。
“哎哟我——！”威廉跳脚，差点一屁股坐进水里，“这他妈是哪家的海鲜成精了！”
伊莉丝笑出声：“看来它也觉得你该洗洗脚。”
我忍着笑，继续敲击沙地。大蓝蟹松开钳子，转身往水里爬，爬两步，回头看看我们，再爬。
“它要我们跟着它下水。”我说。
“下水？”威廉瞪眼，“你疯了！我可不想变成泡发的葡萄干！再说了，谁带换洗衣服了？”
“我带了。”伊莉丝淡定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干爽的亚麻裤，“龙族出行，必备三套衣物，两瓶火油，一把短剑，和一罐防止海妖勾引的药膏。”
我和威廉齐刷刷看她。
“……药膏是开玩笑的。”她挑眉，“但其他都是真的。”
我叹了口气，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油布包，打开——里面是三套防水衣物、一包干燥的火绒、一小袋盐、还有一瓶玛莎塞给我的“防诅咒朗姆酒”。
“玛莎说，这酒能驱邪，也能壮胆。”我晃了晃瓶子，“我猜她更希望我用它治宿醉。”
威廉盯着那瓶酒，眼神复杂：“……你什么时候准备的？”
“从你赌输那条裤子开始。”我咧嘴，“商人从不空手赴约，尤其是赴一场可能有诅咒的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