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……我们得去。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,“但不能硬闯。”
威廉翻白眼:“那你打算怎么进?送封信说‘亲爱的铁钩帮,借过一下,我们来拿把神奇钥匙’?”
“我们可以伪装。”伊莉丝忽然说,指尖轻点水面,一圈涟漪扩散,映出一艘破旧商船的轮廓。“那艘被劫的船叫‘白鸦号’,属于北港商会。它本该运一批‘夜光珊瑚’去翡翠群岛,用于治疗‘石心病’的仪式。”
老人猛地抬头:“夜光珊瑚?!可那批货……在我那个时间线里,根本没到翡翠群岛!它在半路就被——”
“被铁钩帮劫了。”我接上,脑中灵光一闪,“如果我们假装是白鸦号的幸存船员,带着‘最后一批珊瑚’去投奔铁钩帮……就能混进去。”
威廉咧嘴一笑:“聪明!而且我刚好认识一个北港商会的会计,胖子,秃头,说话结巴——我扮他!”
“你连字都不会写。”我翻白眼。
“那你扮会计,我扮保镖!我这身肌肉,一看就像能打的!”
伊莉丝轻哼一声:“你们两个蠢货,连铁钩帮的暗语都不知道,一开口就会露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人缓缓站起,从腰间解下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哨,“五十年前,我曾在他们船上当过‘潮语信使’。这是他们的接头信物,吹响它,就能进入‘黑锚酒馆’——就在哭礁湾最深处。”
我盯着那枚铜哨,忽然觉得喉咙发干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老人沉默片刻,抬手抚过墙上那幅壁画,指尖轻轻划过“我”的脸。
“因为上一次,我选择了独自承担。我躲进深海,试图靠自己修复石船,结果……回响吞噬了所有我爱的人。伊莉丝大人沉眠,威廉死在一场大火里,而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几近耳语,“而你根本没活到二十五岁。你在一次听潮时,心就碎了。”
我僵在原地。
威廉难得没笑,只是默默捡起地上的酒瓶碎片,塞回口袋。
“所以这一次,”老人将铜哨递来,“别像我一样愚蠢。带上伙伴,听从龙姬大人的指引……还有,别相信‘绝对的正确’。有时候,最错的路,反而通向生路。”
伊莉丝转身走向水泡边缘,海水在她脚下凝成阶梯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潮汐在移动,哭礁湾的派对不会开太久。而且……”她回头瞥我一眼,嘴角微扬,“你的‘轻度耳鸣’,好像又严重了。”
我一怔,这才发觉耳边不知何时响起低语——像是无数沉船在海底呻吟,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呼唤我的名字。
威廉拍拍我肩:“别怕,伙计。等咱们抢了钥匙,我就请你喝最烈的朗姆酒,保证把那些鬼声音全灌出去!”
我苦笑,接过铜哨,握在掌心。
它很冷,像一块沉没多年的铁。
咸腥的海风灌进鼻孔时,我正蹲在一条歪脖子渔船的船尾数螺壳。
“十个,十一个……威廉!你确定这破玩意儿真能换到通行证?”我举起手里那颗灰不溜秋的海螺,壳上还沾着绿乎乎的苔藓。
威廉斜靠在船舷,一手拎着酒壶,一手用小刀削着一块木头,头也不抬:“哭礁湾的规矩,懂不懂?金银铜铁没人认,只认‘潮礼’。这玩意儿是‘退潮时被月光照过三次’的夜栖螺,稀罕得很。”
“可它闻起来像被猫尿泡过三天。”我嫌弃地甩了甩,螺壳差点飞进海里。
“别扔!”威廉一个箭步冲过来抢救,“这可是咱仨的入场券!伊莉丝大人昨儿半夜捞上来的,她说是‘命运的馈赠’——我看是她嫌海底太闷,顺手捡的垃圾。”
话音刚落,船身猛地一晃。
“谁说我是垃圾?”伊莉丝从船舱口探出头,发梢还滴着水,裹着一条薄得能透光的亚麻长裙,胸前曲线随着呼吸若隐若现。她眯眼盯着我手里的螺,“那是我精心挑选的,象征‘沉默的回响’,懂吗?寓意深刻。”
“寓意你差点让我滑进海里。”我嘟囔着把螺塞进麻袋,和一堆奇形怪状的贝壳混在一起:有长得像耳朵的“听风贝”,会发出微弱荧光的“梦磷壳”,还有威廉非说是“前任守门人牙签”的诡异骨头。
“行了,别贫了。”伊莉丝跳上甲板,赤脚踩在木板上,竟没发出一点声音,“哭礁湾三小时后涨潮,咱们得在暗流闭合前进去。不然……”她勾唇一笑,“就会像上个月那个想偷夜光珊瑚的蠢货一样,被卷进‘沉船回响’的喉咙里,变成一具会走路的珊瑚盆栽。”
我摸了摸耳朵,那阵低语又来了,像有人在耳边用生锈的钥匙刮玻璃。
“你又听见了?”伊莉丝忽然凑近,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廓,“别抵抗。让它进来一点,但别让它扎根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……”我后退半步,心跳有点乱,“未来那个我,心都变成石头了。”
“所以现在得抢时间。”她转身,长发一甩,“威廉,帆呢?”
“在这呢!”威廉抖开一块破破烂烂的帆布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海鸥和酒瓶,“看,我亲手画的‘铁钩帮友好访问团’旗帜!保证让他们以为咱们是来送酒的。”
“你这画的海鸥怎么像被雷劈过?”我忍不住笑。
“那是艺术!懂不懂?象征自由的灵魂在风暴中挣扎!”威廉骄傲地挺胸。
伊莉丝翻了个白眼:“挣扎个屁。挂上去之前,先把你裤子上那块酱汁擦了,不然还没进湾就被当成乞丐轰出去。”
威廉低头一看,裤裆附近果然有块深褐色污渍。“呃……早餐的炖豆子,艺术总是需要牺牲的。”
我笑出声,紧张感稍稍松动。
船缓缓靠近一片被灰雾笼罩的浅滩。几块嶙峋的礁石露出水面,像巨兽的残牙。岸边停着七八艘破船,桅杆歪斜,甲板上人影晃动,铁钩、独眼、纹身满臂的家伙们举着酒杯大笑,空气中飘着烤鱼和劣质朗姆酒的味道。
“记住,”伊莉丝压低声音,指尖在我掌心划了一下,留下一道微烫的痕迹,“你是‘螺语者洛伦佐’,专门收集沉船低语的怪人。威廉是‘醉木匠’,卖船具顺带卖酒。我……是你的‘灵媒情人’。”
“情人?!”我呛了一下。
“有问题?”她挑眉,“你觉得我配不上?”
“不是……太配了,怕威廉吃醋。”
威廉灌了口酒,咧嘴:“放心,我只吃醋鱼。再说了,她这身段,我消受不起,怕半夜被龙尾巴扫进海里。”
伊莉丝轻笑,赤足踏上跳板,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。
我们靠岸时,一个独眼守卫晃着铁钩走来,酒气冲天:“报——潮礼!”
威廉献宝似的捧出麻袋:“夜栖螺一枚,听风贝三,梦磷壳半打,另赠醉木匠特调朗姆酒一壶!”
守卫翻了翻,拿起海螺对着月光(虽然现在是白天)看了半天,嘀咕:“嗯……有点霉味,但……勉强合格。”又盯向我和伊莉丝,“那俩呢?男的像欠债的,女的……太漂亮,不像好人。”
伊莉丝忽然挽住我的胳膊,指尖轻轻掐了我一下:“亲爱的,别怕。有我在,这些粗人吓不着你。”
我僵着身子,闻到她身上有股海盐与龙焰混合的气息,竟莫名安心。
“看,他耳朵在抖。”伊莉丝轻声说,“他又听见了……沉船的声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