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头看了眼水面,威廉和伊莉丝的身影模糊不清,但他们一定在等。
我最后咬了下舌尖,确保自己还清醒,然后,向着那点金光,游了进去。
通道不长,却仿佛穿越了时间。两侧的石壁上浮现出壁画——一艘石船破浪而行,船上站着一个披着海藻斗篷的人影;一场风暴中,无数帆船沉没,唯有石船安然无恙;最后是一群人跪在海底,将一枚贝壳形状的徽章交给那个身影。
我伸手触碰壁画,指尖传来一阵温热。
就在这时,通道尽头的金光突然闪烁了一下,像是灯芯将尽。
我加快速度,冲出通道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一片被透明水泡包裹的海底空地,中央矗立着一座小小的石屋,屋顶上,那枚贝壳徽章正缓缓旋转,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金光。
而石屋门口,站着一个身影。
那是个老人,穿着破旧的航海斗篷,背对着我,手里握着一根珊瑚拐杖。
他缓缓转过身。
我浑身的血液,瞬间凝固。
那张脸……和我昨天在淡水湖边用石片当镜子时看到的自己,一模一样。
只是更老,更疲惫,眼底藏着二十年的风浪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我喉咙发紧,连呼吸都忘了。
那老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黄牙:“谁?当然是你啊,洛伦佐。只不过……是五十年后的你。”
我差点一屁股坐进水泡里。
“放屁!”我脱口而出,“我今年才二十五!你顶多四十好几,满脸褶子像咸鱼干,说你是五十年后我,那我岂不是得活到七十多?谁保证我能活那么久?”
老人——或者说未来的我——咳嗽两声,抬手挠了挠花白的胡子:“活不到?那你现在就在海底呼吸着,还跟个会说话的老头对骂,这合理吗?”
我一愣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确实,这水泡里的空气清新得不像话,连威廉船长最爱抽的劣质烟草味都闻不到。
“等等,”我眯起眼,“你真的是我?那你应该知道……我小时候偷吃邻居的蜂蜜面包,结果被狗追了三条街的事?”
“当然。”他翻了个白眼,“你还把面包渣塞进威廉的靴子里嫁祸他,结果他罚你洗了半个月的甲板。那靴子臭得连䲟鱼都不肯吸附。”
我嘴角抽了抽。这细节……太真实了。
就在这时,头顶水面“哗啦”一声,威廉船长倒挂着从水泡外探进来,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容:“洛伦佐!我找到你了!这破船自己游进漩涡,我追了三圈才——哎哟!”他脚下一滑,整个人“咚”地摔进水泡,正巧压在那枚旋转的贝壳徽章上。
金光猛地一颤,石屋“咔咔”作响,屋顶居然像贝壳一样缓缓打开,露出里面一间小小的、堆满杂物的房间。
“威廉!”我怒吼,“你压着我的未来了!”
“你的未来?”威廉爬起来,拍了拍斗篷上的沙,“你是指这间破屋?还是这位长得像你爹的兄弟?”
“我是他!”老人严肃道。
威廉眨眨眼,又看了看我,突然笑出声:“哈!我知道了!这是你私生子?藏得够深啊洛伦佐,刚二十五就有儿子都快退休了?”
“我是他五十年后的样子!”老人气得拐杖直跺地。
“哦。”威廉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,“他脑子是不是被𩽾𩫏鱼撞坏了?要不要我把他绑回船上?”
我扶额,正要解释,伊莉丝的声音却从水泡边缘传来:“别吵了,你们这群疯子。”
她不知何时已化为人形,穿着一袭贴身的黑色潜水服,长发如海藻般飘动,踩着水波走进来,高跟鞋居然一点不陷沙:“这地方是‘守门人’的试炼所,传说只有‘潮语者’能开启。你们俩长得一样,说明时间线在这里打了个结。”
“龙姬大人!”老人突然激动起来,单膝跪地,“您终于来了!我就知道,只要贝壳徽章亮起,您一定会来!”
伊莉丝挑眉:“你认识我?”
“当然!五十年前,是您救了我,把我从‘石心病’里拉回来……您说,只有找到‘最初的潮语者’,才能阻止‘沉船回响’。”
我和威廉对视一眼,同时问:“石心病?沉船回响?”
伊莉丝叹了口气:“简单说,就是你们这种能听懂潮汐的人,如果滥用能力,心会慢慢变成石头,最后变成海底的一尊雕像。而‘沉船回响’……是所有沉没船只的怨念集合体,它在寻找新的宿主。”
“所以……我听潮汐说话,是在慢性自杀?”我声音发抖。
“目前还没到那步。”伊莉丝瞥我,“你顶多算‘轻度耳鸣’。”
“那还好……”我刚松口气,威廉却突然指着石屋内部:“喂,你们看!”
屋内墙上,一幅新壁画正缓缓浮现:一艘石船在风暴中解体,无数黑影从海底升起,而我和老人并肩而立,手中握着一把由珊瑚与船锚铸成的钥匙。
“这是……未来?”我喃喃。
“不。”伊莉丝轻声道,“这是‘选项’。你们可以选择修复石船,对抗回响;也可以选择毁掉它,从此做个普通人。”
老人突然抬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:“我选了前者。我花了五十年修复它,可还是失败了。洛伦佐,这一次……你得比我聪明点。”
我咽了口唾沫,正想说话,威廉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瓶朗姆酒,拧开就灌了一大口:“行了行了,未来啊命运啊,等我们先活着回船上再说。这水泡快破了!”
果然,头顶的透明泡泡正“滋滋”冒着小泡,边缘开始龟裂。
“钥匙在哭礁湾的沉船里。”伊莉丝迅速说,“但那里现在是‘铁钩帮’的据点,他们刚抢了一艘商船,正开派对呢。”
威廉眼睛一亮:“商船?被抢的?那不就是我们的生意对手吗?洛伦佐,咱们去救船,顺便捞钥匙,还能赚赎金——完美!”
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水泡,裂缝像蛛网般蔓延。伊莉丝抬手一划,黑发瞬间化作游动的触须,缠住即将崩塌的泡壁,强行撑起片刻安宁。
“别做梦了,威廉。”我盯着他那张写满贪婪的脸,“我们不是劫匪,也不是救世主——我们现在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!”
“但你知道你想活命。”老人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潮水磨过礁石。他从破烂的衣襟里掏出一块暗红色的石头,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,正微微搏动,像一颗沉睡的心脏。“这是‘石心残片’,你未来的……不,我失败的证明。每听一次潮语,它就长一分。等它填满胸腔,你就不再是人了。”
我下意识捂住胸口,仿佛能感觉到某种冰冷的重量正在皮肉之下滋生。
威廉却已经蹦起来,把酒瓶往地上一摔:“管他什么石头心!钥匙在哭礁湾,哭礁湾有酒、有财宝、还有铁钩帮的女人!洛伦佐,你要是不敢去,我就自己带水手冲进去,到时候别说没给你留口汤喝!”
“你冲进去只会变成石像。”伊莉丝冷冷道,“铁钩帮的船长不是人,是‘回响’的傀儡。他的钩子不是铁打的,是用沉船的怨念铸成的。碰一下,梦就会被吞噬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
我看着壁画上那艘碎裂的石船,又看向老人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。他不是在吓唬我——他是真的经历过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