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什么重物沉入水底。
我们冲出去，发现威廉的小酒壶漂在码头边——就是他之前扔进海里的那个，刻着“W”的那个。它竟然回来了，壶身湿漉漉的，壶口塞着一团墨绿色的黏液，黏液里，隐约有字迹在蠕动，像是用腐烂的字母拼成的：“W……I……L……L……”
威廉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它……在拼我的名字？”
伊莉丝一脚把酒壶踢进海里：“别让它沾上你！名字一旦完整，你就完了！它们会顺着名字把你拖进记忆之海，变成下一个绿虫！”
我们沉默地走回沙滩。没人说话。威廉坐在一块礁石上，抱着膝盖，头低着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我坐到他旁边。
“你真叫威廉吗？”我问。
他苦笑：“我不知道。我只记得……有个人这么叫我。在一条船上，火很大，我在喊一个名字……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醒来时，手里攥着这块心木。”
我摸了摸口袋。心木安静了些，但那脉动还在，像远方的潮汐。
伊莉丝站在海边，望着雾中的礁石圈。她开始低声哼一段调子，古老，荒凉，像鲸歌，又像风穿过空洞的颅骨。
“她在做什么？”威廉问。
“沟通。”我说，“她不是人，你知道的。她是某种……桥梁。”
夜幕降临时，我们没进村子，而在沙滩上搭了个简易窝棚。老头没再出现，但有人悄悄送来一篮鱼和淡水，篮子上压着一块石头，石头下压着一张纸条，上面用炭笔写着：“别听钟声。它会叫你的名字。”
我把它烧了。
威廉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突然说：“咱们不找沉银湾了，行不行？就在这岛住下？换名字，重新活？”
伊莉丝在火堆旁摇头：“没用。只要心木还在，飞鸟就会来。绿虫就会追。你逃不掉的。名字一旦开始消失，整个世界都会跟着崩塌。”
她抬头看天。灰雾之上，竟露出几颗星。奇怪的是，它们排列的形状，和藏宝图上那个“X”一模一样。
“我们得去那艘船。”她说，“不是为了金子。是为了关掉钟声。否则，不只是我们，整个海，整个陆地，所有人……都会变成无名的虫，在黑暗里啃噬彼此的记忆。”
我蹲在火堆边，拿根树枝戳着灰烬，听着伊莉丝那句“所有人都会变成无名的虫”，心里咯噔一下，像被海鸥叼走了最后一块干粮。
“所以咱现在是去当钟表匠？”我抬头，冲威廉咧嘴，“船长，你以前修过钟没？我上次碰钟，还是在里斯本偷了个怀表，结果它走得比我的良心还慢。”
威廉正拿块破布擦他那把镶珍珠的短剑，闻言眼皮都不抬：“洛伦佐，你要是能把嘴闭上十秒，说不定能听见钟声提前响。”
“嘿，我这嘴可是值钱的！上个月靠它忽悠条鲨鱼绕道游，省了半桶鱼饵！”我嘀咕着，却还是老实闭了嘴。
可真安静下来，耳边还真有点不对劲。
不是风声，也不是潮汐。是一种……低低的、像是从海底传上来的嗡鸣，像谁在远处敲一口生锈的锅，还敲得挺有节奏。
“听到了吗？”伊莉丝突然站起身，黑发无风自动，瞳孔在火光下泛着金红的光，“钟声……是从海湾那边传来的。”
我们仨对视一眼，默默收拾东西。威廉背起行囊时还不忘顺手捡了块形状奇特的贝壳塞进兜里：“留着，说不定能换酒。”
通往海湾的小路歪歪扭扭，两边是扭曲的珊瑚树，枝杈像老人枯瘦的手。走着走着，我忽然发现脚印——我们的脚印，正慢慢变淡，像被什么舔过一样。
“名字在消失……”我低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刻痕，那是我亲手刻的“L•Z”，字母边缘已经开始模糊。
“别慌。”伊莉丝走在前头，声音冷静，“只要还记得‘我是谁’，它们就啃不干净。就像……就像你记得自己最爱吃咸鳕鱼配蒜蓉面包。”
我心头一暖：“你还记得啊？”
“废话，你一路上嚎了八百遍。”她回头瞪我一眼，嘴角却微微翘了下。
威廉突然停下，指着前方：“看那儿。”
海湾藏在两座石崖之间，像个被遗忘的碗。海水黑得发亮，水面浮着一层油膜似的光。而湾中央，停着一艘船。
但它不该叫“船”。
它更像是一堆漂浮的骨头——朽烂的桅杆如肋骨般刺向天空，甲板上布满藤壶和青苔，船身歪斜，仿佛随时会散架。最瘆人的是船头那口铜钟，没人敲，却自己缓缓摆动，发出那该死的嗡鸣。
“欢迎来到‘记忆坟场’号。”威廉干笑两声，“票价是你的童年回忆，外加一段初恋。”
“我觉得它看起来……还挺有经营潜力的。”我眯眼打量，“你看这位置，风水不错，改造成海上餐厅怎么样？主打‘失忆套餐’，吃完忘掉前任。”
“洛伦佐。”伊莉丝冷冷道，“再贫，我就把你推进海里喂绿虫。”
我立刻闭嘴。
我们找到一条半沉的栈桥，摇摇晃晃地往船边靠。快到时，威廉突然拽住我：“等等。”
只见几只飞鸟从船舱飞出，嘴里叼着发光的碎片——像名字，像记忆，一闪一闪。
“守望者。”伊莉丝低语，“它们不是害虫……它们是在收集残片，试图修复什么。”
“所以它们是好鸟？”我问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她耸肩，“鸟的心思，比商人的账本还难猜。”
我们爬上船，甲板吱呀作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梦上。船舱门开着，黑漆漆的，像张嘴。
“我先进。”威廉拔出短剑，却顺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塞给我，“拿着，万一紧张，嚼片饼干。”
我一看，居然是他珍藏的蜂蜜饼干。
“船长，你太暖了。”我感动。
“少来，那是防潮用的。”他凶巴巴地说，转身一脚踹开舱门。
里面没鬼，没怪，只有一张破桌子，桌上放着一本湿漉漉的航海日志，和一个……会自己转的八音盒。
八音盒放的正是那首钟声的调子。
我伸手想碰，伊莉丝一把拦住：“别！它在抽取触碰者的记忆！”
威廉却笑了：“我记得这玩意儿。”他从脖子上扯下一条皮绳，上面串着颗蓝色小石头，“这是‘静心石’，能隔绝精神侵蚀。老水手的玩意儿，骗小姑娘说能招来美人鱼。”
他把石头按在八音盒上，音乐戛然而止。
世界一下子清净了。
可就在这时，船底传来一阵震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。
“咱们可能……”我咽了口唾沫，“吵醒房东了？”
伊莉丝冷笑：“早该想到，钟声停了，真正的麻烦才开始。”
船底的震动持续了三下，像是某种巨兽在翻身。随后，一切归于寂静。
我们三人僵立在舱门口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威廉手中的短剑微微颤动，映着八音盒残余的一点幽光。伊莉丝的手仍悬在半空，刚才拦我那一瞬的力道还没松下来。
“它……听动静是朝龙骨去的。”我终于憋出一句，声音压得像怕吵醒死人，“咱们这船，有龙骨吗？我看它更像一堆拼起来的尸骸。”
威廉没理我，径直走向那张破桌，拿起航海日志翻了翻。纸页湿黏发黄，字迹晕染如泪痕，但他竟看得眉头舒展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低声说，“‘若钟止，勿启底舱；若底舱启，则名尽；若名尽……’后面被水泡糊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