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!这可是艺术!”威廉把木片宝贝似的塞进怀里,“等咱们找到传说中的‘沉银湾’,我就把它挂拍卖行,标价五百金币——‘神秘微笑之符,能保船只不沉’。”
“那得先活到沉银湾。”我嘟囔着,把心木收回口袋。它刚才安静了,可我心里还是毛毛的。名字不能提,船不能叫名字,人也不能叫名字……现在连日记都得画符号,谁还记得我们是谁?
正想着,船身猛地一震。
“靠!”威廉一个趔趄,差点把他的“艺术”摔出去。
伊莉丝瞬间站直,眼神一冷:“不是暗礁?”
我冲到船舷边往下看——锚链又在动。不是锈蚀,不是海流,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啃,咔哧咔哧,像老鼠咬骨头,但声音闷在水里,听着更瘆人。
“又是那玩意儿?”我回头喊。
威廉已经抄起鱼叉,蹲在船边,眯眼往黑水里瞅:“瞧见了!绿油油的一团,跟海藻似的,但有牙!妈的,这回别想跑!”
他猛地一刺,鱼叉扎进水里。哗啦一声,一团墨绿色的黏液溅上来,落在甲板上,滋滋冒烟。
“哎哟我裤子!”威廉跳脚,“这玩意儿带酸的?!”
伊莉丝走过来,抬脚轻轻一碾,那团黏液“噗”地瘪了,像踩破个烂葡萄。她皱眉:“不是生物……更像……腐烂的记忆凝成的虫。”
我和威廉对视一眼,齐声:“啥?”
“你们忘了吗?”她淡淡道,“飞鸟带走记忆,记忆掉进海里,就成了这种东西。它们不吃木头,吃‘名字’。有名字的东西,它们才啃。”
威廉低头看看自己裤子上的烧痕,一脸心疼:“所以它专挑我这种风流倜傥、人尽皆知的帅哥下手?”
“是你蠢得还在用名字标记你的酒壶。”伊莉丝指了指他腰间挂着的皮囊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“W”。
威廉讪笑两声,赶紧扯下来,扔进海里:“送你了,小绿虫,下顿加餐!”
船终于稳了。我们仨坐在甲板上,拿炭笔在旧帆布上画今天的“日记”。我画了个波浪,加个叉,表示“危险过去”。威廉画了个笑脸,又画个酒壶,打了个叉,再画个新酒壶,旁边写了个“?”。
伊莉丝翻白眼:“你想买新的?”
他点头,比划:前面有岛,有人,能交易。
我抬头望——果然,雾后露出一点棕褐色的轮廓,还有炊烟。
“岛上人……知道名字吗?”我问。
伊莉丝冷笑:“只要他们还没被飞鸟光顾,就还有名字。但迟早的事。”
威廉却已经哼起小调,开始收拾包袱:“嘿,说不定岛上还有舞会!我上次跳康加舞,把三个女巫都迷哭了。”
“那是她们笑的。”我说。
“是感动!”他纠正,顺手从舱底拖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箱子,“喏,拿去换酒。”
我打开一看——半块发霉的奶酪,三颗弹珠,还有张泛黄的纸,画着藏宝图,写着“X标记此处”。
“你管这叫货物?”我瞪他。
“这可是我在龙脊群岛从一个疯海盗手里赢来的!”威廉得意,“他说这图指向‘幽灵船的遗骸’,船上全是金子,就是……呃,所有找到的人都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伊莉丝忽然凑过来看了眼,瞳孔微缩:“这标记……我在梦里见过。”
我和威廉同时转头:“梦?”
她眯眼:“龙族的记忆……那艘船,不是人类造的。是‘星坠者’留下的。”
“星坠者?外星人?”威廉眼睛亮了。
“更老。”她低声道,“比海还老。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连海风都像屏住了呼吸。
威廉干笑两声:“那……金子呢?总该有点凡人能懂的东西吧?比如金币?珠宝?丝绸内衣?”
伊莉丝白他一眼:“你脑子里除了酒和女人,还能装点别的吗?”
“当然,还有钱。”他理直气壮。
我们决定靠岸。岛不大,码头破旧,几间歪斜的木屋,几个渔民模样的人远远站着,眼神警惕。没人说话,没人问我们是谁。
威廉拿出那半块奶酪和弹珠,比划要换朗姆酒。一个老头接过奶酪,闻了闻,摇头。威廉又掏出藏宝图,老头看了一眼,突然脸色大变,一把抢过去,转身就跑。
“嘿!我的艺术投资!”威廉拔腿就追。
我和伊莉丝赶紧跟上。老头钻进一间小屋,我们冲进去,只见他正用火把烧那张图,火苗窜起来,图上最后一点墨迹化作黑烟。
他喘着气,指着门外的海:“别去找……那船会吃人……吃名字……吃了就变成海里的绿虫……”
他说话时嘴唇发紫,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屋子里一股咸腥的霉味,墙上挂着渔网,网上缠着些零碎东西——贝壳、断了的锚链、一只锈得只剩轮廓的怀表,还有……一片羽毛。
灰白色的,边缘带着淡淡的虹彩,像被月光漂洗过。
我的手不由自主摸向口袋,心木突然变得滚烫。
伊莉丝也看见了那片羽毛。她脸色一沉,一步跨上前,声音冷得像冬夜的潮水:“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老头缩在墙角,双手抱头:“不是我……是海给的。三天前,它自己飘到网里……那天晚上,我梦见了钟声,很深的钟声,从海底传上来……醒来,我就……忘了我妻子的名字。”
他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喊她‘喂’,她哭了。她说:‘你连我都不记得了吗?’可我记得她做的汤,记得她咳嗽的声音,记得她左手小指断过一截……可就是想不起那个字。”
屋外,海风穿过破窗,吹得那片羽毛轻轻颤动。它没动,却像在飞。
威廉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,但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,把那颗最后的弹珠在掌心滚了滚,又塞了回去。
我蹲下身,盯着老头:“那艘船……你见过?”
“没见过。”他摇头,“但我知道它在哪儿。潮退的时候,礁石围成的圈里,会露出铁的脊背……不是木头,是黑的,像烧过的骨头。没人敢去。海鸟飞到那儿,会突然掉下来,像石头一样。它们的记忆……被吸干了。”
伊莉丝走到墙边,伸手,却没有碰那片羽毛。她的指尖悬在半空,微微发抖。
“这不是飞鸟的羽毛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是‘守望者’的。它们不是来偷记忆的……是来警告的。它们在找能听见钟声的人。”
“钟声?”威廉皱眉,“你是说海底有口钟?还是幽灵在敲更?”
“是信号。”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我身上,“心木在响,对不对?从我们靠近这岛开始,它就在震。”
我点点头。心木贴着胸口,像一颗同步跳动的心脏,脉动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节奏。不是语言,不是声音,是一种……召唤。
老头突然抬头,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:“你带着‘它’?难怪……难怪绿虫咬你的船。它闻得到。它找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它?”我问。
“名字的残渣。”老头喘着气,“你们以为名字只是叫法?不,名字是锚。把人钉在‘存在’上的锚。心木……是最后一块没被吃掉的锚。你们船上,有一个人,曾经有名字。很重的名字。”
我和威廉同时看向伊莉丝。
她没躲,只是冷笑:“别看我。我生来就没名字。我是‘无名之女’,龙族最后的梦语者。”
屋外,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