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把船锚抛在一块半露出水面的礁石上,用缆绳固定。浅滩的泥浆泛着油光,踩上去会咕嘟咕嘟冒泡,仿佛底下有东西在缓慢呼吸。我背着心木,跟在威廉和伊莉丝后面,踩着几块勉强露出泥面的石板跳过去。
岛上没有路,只有被人踩出来的一串歪斜脚印,通向内陆。两侧是低矮的灌木,叶子厚实,泛着金属般的灰绿光泽。远处,一片白茫茫的洼地隐约可见,那就是盐池。
“先找淡水。”我说,“盐可以晒,水不能等。”
老杰克带着两个水手留下看船,其余人分头行动。威廉和伊莉丝去探盐池,我则跟着一个叫莫里的年轻水手去找水源。莫里是新上船的,话不多,但眼神稳,手上功夫利落,据说曾在内陆的绿洲待过三年。
我们顺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里走,地势渐渐升高。忽然,莫里停下脚步,蹲下身,抓了把沙土搓了搓。
“有水。”他低声说,“下面三尺,土还是湿的。”
我正要说话,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——是威廉的暗号:发现异常,原地待命。
莫里立刻抽出短刀,背靠一棵枯树。我屏住呼吸,心木突然变得微温,像被阳光晒过的石头。
风静了。
灌木丛后,传来沙沙声,像是赤脚踩在湿泥上。
一个身影缓缓走出。
是个孩子。约莫七八岁,瘦得像根芦苇,穿着一件破旧的麻布袍,光着脚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。她手里提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桶,桶里晃着半桶浑浊的水。
她直直地看着我,眼睛是淡灰色的,没有瞳孔。
“你……”我刚开口,她忽然抬起手,指向我胸口——准确地说,是指向我背着的心木。
然后,她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名字,还回来了吗?”
我浑身一僵。
莫里握紧刀柄:“别靠近她,洛伦佐。这岛上……早没人了。”
那孩子却忽然笑了,嘴角咧开,却没一丝温度。她放下铁桶,轻声说:“你背的壳,是我哥哥的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你哥哥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她歪着头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“他叫……”她刚开口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——像是岩石崩裂,又像某种低沉的咆哮。
孩子的脸瞬间扭曲,她猛地后退一步,身影像雾一样淡去,转眼间消失在灌木丛中,只留下那只铁桶,静静倒在泥地上。
莫里冲过去查看四周,脸色发白:“她不是人。这岛上……从来就没活人。”
我走过去,蹲下身,伸手碰了碰那铁桶。铁锈簌簌掉落,桶底刻着一行小字,几乎被磨平:“科尔•盐语者,守名者第七代。”
我呼吸一滞。
科尔?不是我们船上那个科尔……是更早的科尔。
心木突然震动了一下,像在回应什么。我把它捧在手心,它泛起一丝微弱的蓝光,映出桶底那行字的倒影——但倒影里的字,却变了:“名字未归,壳未蜕。”
“看来……”我喃喃道,“我们不是第一个来这儿的守名者。”
我盯着心木上那行扭曲的倒影,喉咙发干。名字未归,壳未蜕……这八个字像海蛇缠在心头,越收越紧。
“喂,洛伦佐,你蹲那儿跟铁桶拜把子呢?”威廉一脚踩上甲板,靴子上还沾着刚才捞桶时的泥浆,“再看它也不会给你生个娃出来。”
我抬头瞪他:“这不是普通的桶,是前代守名者的遗物!而且……”我举起心木,“它有反应。”
威廉眯起眼,凑过来:“哦?心木还会演双簧?”
伊莉丝从船尾走来,黑色长发在海风里飘得像一面战旗。她瞥了眼铁桶,又看了看我的心木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“心木认主,但它也认‘死气’。这桶里泡过太多绝望,连锈都带着哀嚎的味道。”
我打了个寒颤。这话听着玄乎,但偏偏信了八分——毕竟咱现在干的就是给亡魂记名字的活儿,哪能怕鬼?
“所以,”我拍拍手站起来,“咱们不是第一个来找科尔名字的人。那问题来了——前面那位‘科尔•盐语者’,他失败了,还是……根本没打算回来?”
威廉耸耸肩:“管他呢,反正咱的船可比他的破桶结实。”说着,他一拍胸脯,“瞧瞧‘浪荡姬’号,刚换的新帆布,柚木龙骨,铜钉加固,连老鼠洞我都让人用蜜蜡封了——就差给它镶金边了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那是怕老鼠偷盐吧?上次被啃光了半袋,你还跟厨房那只三脚猫单挑。”
“那猫眼神凶得很,一看就是前任船员的冤魂转世!”威廉正色道,“我怀疑它前世是个会计,专门查我账本。”
伊莉丝翻了个白眼:“你们俩能不能别一惊一乍地聊猫?注意风向。”
我们三人同时抬头。原本平静的海面不知何时起了细浪,天边云层低垂,像一块湿透的麻布压在地平线上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我说。
“小意思。”威廉咧嘴一笑,转身大吼,“左满舵!收主帆三分!胖子汤姆!检查货舱排水口!别又让腌鲱鱼堵了!”
水手们吆喝着跑动起来。我们的船“浪荡姬”号虽不大,但改装得极尽花哨之能事:船头雕着威廉自恋的半身像(据说是他年轻时的模样),桅杆顶上挂着伊莉丝亲手织的避雷符,连锚链都刷了防锈红漆,亮得像口新锅。
我抱着心木走到船舷边,看着那铁桶被绑在甲板下通风处晾晒。心木的蓝光忽明忽暗,仿佛在和什么低语。
“你在听什么?”我低声问。
它不答。但从桶底缝隙里,竟缓缓渗出一点淡粉色的粉末——像是盐,又不像盐,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虹彩。
我捏起一点闻了闻,一股熟悉的咸腥混着……玫瑰味?
“这啥玩意儿?”我皱眉。
伊莉丝凑过来,鼻翼微动:“粉盐玫瑰。传说中葬礼岛上才有的东西,死者家属撒在骨灰上的,象征‘永不褪色的记忆’。”
我眼皮一跳:“所以……这桶曾经装过骨灰?”
“或者,”她眯起眼,“某个守名者的遗骸。”
我差点把手里的粉盐玫瑰全撒了。
这时,威廉晃悠过来,手里拎着个脏兮兮的布包:“嘿,刚从老渔夫那儿换来的‘藏宝图’,要不要看看?”
“又是那种画得像小孩涂鸦的?”我冷笑。
“这次不一样!”他展开布,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座岛,一条红线穿过风暴眼,终点标着一个骷髅戴帽子的符号,“瞧见没?‘遗忘礁群’!据说那儿沉了一艘‘记忆商船’,整船都是未寄出的情书和欠条——打捞上来,光利息就能让我们吃三十年!”
我翻白眼:“你确定这不是哪个破产情圣的日记本?”
“冒险嘛,总得信点荒唐事。”威廉眨眨眼,“再说了,咱们现在不也在找一个‘不存在的人’的名字?比起这个,捞情书简直靠谱多了。”
伊莉丝忽然指向远处海面:“有船。”
我们顺她手指望去。风浪中,一艘破烂小艇随波起伏,甲板上空无一人,只有一面褪色的旗帜在飘——旗上画着一只眼睛,闭着,眼角淌血。
“瞎眼之舟……”我喃喃,“这是守名者的警示信号。有同行遇难了。”
威廉收起笑容,低声问:“追,还是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