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啥?!我兜里只有半块腌鱼——哎哟!它咬我!”
我叹了口气,从腰间抽出短刀,朝声音方向走去。
一边走,一边嘀咕:“这破岛,连耗子都比船员守纪律。”
穿过几丛带刺的藤蔓,我看见威廉正单腿蹦跶,伊莉丝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一只拳头大的金色甲虫,正张牙舞爪地挣扎。
“这是‘金币虫’。”伊莉丝挑眉,“爱吃金属,专啃铜币和船钉。通常只在龙族墓地出现。”
威廉苦着脸掏出裤兜里的腌鱼,发现鱼钩上的铜环已被啃得精光。
“所以它把我当鱼饵了?”
“不。”我把刀插回鞘,“它把你当自动售货机。”
威廉怒视甲虫:“信不信我把你做成炸虫三明治?”
甲虫“咔吧”一声,咬断了伊莉丝指尖一缕发丝,掉头就往林子里钻。
伊莉丝一抬手,黑雾缭绕,甲虫瞬间冻成冰坨。
“留着。”她收起冰块,“说不定能卖钱。或者……当新船员。”
“啥?”
“咱们缺个管钱的。”她冲我笑,“你不是一直嫌账目乱?让它管金库,谁偷钱,它就啃谁钱包。”
我扶额:“……那我岂不是天天被啃?”
威廉忽然指向林子深处:“等等,那边有光。”
我们拨开最后一片蕨类,眼前豁然开朗。
林间空地上,竟停着一艘破烂不堪的小船,船身上刻着与浪荡者号相似的铜眼纹路,但已黯淡无光。
那船斜斜地陷在泥里,像一头被遗弃的巨兽骸骨,半边船身塌陷,桅杆折成两截,耷拉在地上。可那对铜眼——哪怕蒙着厚厚的青苔和裂痕,依旧泛着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脉动光泽,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心跳。
“……是浪荡者号的‘兄弟’?”我喃喃道,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航海日志。
伊莉丝缓步上前,靴尖踩在腐叶上没发出一点声音。她蹲下,指尖再次轻触船身,那铜眼纹路竟微微一颤,仿佛在回应。
“不是兄弟。”她低声说,“是‘前身’。”
威廉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这船以前也‘蜕过皮’?”
“不。”伊莉丝摇头,“它是没蜕成的那一个。卡在了中间——壳没脱掉,新身也没活。于是就停在这儿,成了‘回声的容器’。”
我忽然想起井壁上的字:“哈罗德没死,他变成了井底的回声。”
“所以哈罗德……也卡在这中间?”我声音有点发干。
“也许。”伊莉丝站起身,环顾四周,“这岛不是随便选的。它是个‘蜕锚点’,每隔七十年,有灵性的船会本能地被吸引来。成功者化新生,失败者……就成了这艘破船,或者井底的低语。”
威廉踢了踢船底一块松动的木板,里面哗啦一声,滚出一堆锈迹斑斑的物件:一只断齿的罗盘、半截皮质日记本、一枚刻着“H”字样的船长徽章。
我弯腰捡起那枚徽章,铜质冰凉,边缘已被海水蚀出锯齿状的缺口。就在指尖触到它的瞬间,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极轻的哼唱——
“风不送我,海不接我,唯有铜眼,引我归锚……”
我猛地抬头:“你们听到了吗?”
伊莉丝神色凝重:“没听到声音。但……我感觉到了。船在‘想’。”
“想什么?”威廉问。
“想被记住。”她缓缓道,“也想被放下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枚徽章,哼唱声又来了,这次更清晰,带着沙哑的男声,像是从海底深处浮上来的叹息。
“……洛伦佐,别让我的船……变成石头。”
我浑身一僵:“它……它叫了我的名字!”
威廉和伊莉丝同时看向我。
“你确定不是幻听?”威廉问。
“我连你放屁的声音都能记住,会听错名字?”我吼道,手心却已沁出冷汗。
伊莉丝接过徽章,闭眼片刻,再睁开时,瞳孔已完全竖立,泛着金红的光。
“哈罗德的意识残片还附在旧物上。”她说,“他没能完成蜕变,灵魂碎片散落在船、井、岛上。刚才那声音……是冲你来的。说明你和他的‘锚点’有共鸣。”
“我跟他连面都没见过!”我抗议。
“可你继承了他的船,他的航线,甚至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的债务。”
“哈?!我可没签过字!”
“账本上写着呢。”伊莉丝淡淡道,“‘前任船长遗留债务:三百二十七枚金海螺,外加三箱朗姆酒,欠‘深礁商会’。’——你上任第一天就翻过那页。”
我噎住。确实……我翻过,还画了个鬼脸在旁边。
威廉忽然笑了:“所以现在,前任船长的鬼魂点名要你处理后事?这算不算职场霸凌?”
“算。”我把徽章塞回口袋,“但我拒绝加班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的井,突然又“咚”地一声。
紧接着,三短两长。
和浪荡者号撞上礁石时的节奏,一模一样。
伊莉丝望向丛林外的海滩:“船在催我们了。它的时间不多。要么现在帮它蜕,要么等下一个七十年。”
我咬牙:“可我们连怎么‘蜕’都不知道!”
“我知道一点。”伊莉丝说,“需要三样东西:旧船的‘心木’,活船的‘血滴’,还有……一个愿意替它‘背负记忆’的人。”
“心木好说。”威廉指指那艘破船,“就在它龙骨中央。血滴嘛……割个手指就行。可第三个……”
他看向我。
我立刻举手:“我不背!我连自己昨天吃了什么都记不住!”
“但它选了你。”伊莉丝轻声说,“铜眼认主,从来不是投票决定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最终只吐出一句:“……得加保险。”
威廉拍拍我肩:“放心,要是你变成回声,我就每天往井里喊你名字,外加你欠我的三枚铜子儿。”
我翻白眼,却还是跟着他们走向那艘破船。
伊莉丝抽出匕首,沿着龙骨中央一道隐秘的裂缝划开。木屑纷飞中,一块深褐色的木头显露出来,约手掌大小,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金色纹路,正以极慢的频率搏动着,像一颗沉睡的心脏。
“心木。”她小心翼翼取出,递给我。
我刚要接,那心木突然“嗡”地一震,一股灼热感直冲掌心。眼前一黑,无数画面炸开——
暴风雨中的咆哮,断裂的桅杆,哈罗德死死抱住舵轮,嘶吼:“不!我还没还清债——!”
铜眼流下熔金般的泪,船身裂开,一半沉入海,一半飞向岛屿……
然后是浪荡者号新生的那一夜,火焰中,一双新的眼睛睁开,望向星空。
我踉跄后退,差点跌倒。
“看到了?”伊莉丝问。
我猛地甩开手,心木“啪”地掉在沙地上,像块烧红的炭。
“见鬼!”我甩着手掌,好像那玩意儿真把我烫伤了,“这哪是记忆,这是抢劫我的脑子!”
威廉船长蹲下来,用匕首尖轻轻戳了戳心木,眉毛一挑:“哈罗德临死前喊‘债’?啧,我就知道这老混蛋不会安分。他生前欠了谁?海神的酒钱,还是赌坊的高利贷?”
伊莉丝没笑,她盯着那块黑中带金的心木,眼神有点远:“不是普通的债。是‘名字的债’。船有名字,人有名字,名字一立,天地就记住了。他逃了,可名字还在海上飘,债就跟着浪荡者号走。”
我听得头皮发麻:“所以……现在这债,算到我头上了?就因为我碰了这块破木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