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黄昏,我独自在甲板擦拭罗盘,突然听见货舱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锁扣松开。
我提灯下去。
那坑还在,但坑底的紫晶残渣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光滑的黑色金属片,边缘呈波浪纹,像一片被海浪打磨过的铁鳞。它静静躺在那里,表面浮着极淡的蓝光,仿佛在呼吸。
我蹲下,没敢碰。
就在这时,金属片突然“嗡”地震动,一道微弱的光束射向舱顶,在船壁上投出一幅模糊的影像——
是地图。
不是我们熟知的海域。那是一片被三座环形岛屿包围的三角水域,中央有一座沉没的尖塔,塔顶悬浮着一颗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水晶球。地图边缘刻着一行古文,我只认出两个词:“归锚地”。
光影像来时一样突然消失,金属片也黯淡下去,恢复死寂。
我僵在原地,心跳如鼓。
这船……在指引我们去某个地方。
而那个地方,它称之为“家”。
我提着灯回到甲板时,威廉正靠在舵轮旁抽烟斗,烟丝混着海风,有种焦糖般的甜味。
“看见了?”他头也不回地问。
我一惊:“你……知道?”
“巴尼看见你下去了。”他吐了个烟圈,“然后船给我送了份‘早餐’。”
他伸手,掌心躺着一枚贝壳,内部刻着和金属片上一模一样的波浪纹。
“它想让我们去。”威廉眯眼望着远方,“不是命令,是请求。”
“可那地方……”我咽了口唾沫,“黑市老头说的‘沉睡的城’,会不会就是那里?要是去了,我们都会被‘选中’……”
威廉笑了笑,把贝壳抛进海里:“洛伦佐,咱们从捡到这艘破船那天起,就已经被选中了。”
他拍拍我的肩:“而且,你真以为它选中我们,是因为你欠我船费?”
我没吭声。
夜风渐凉,浪声轻缓。船身微微起伏,像在呼吸。
伊莉丝不知何时出现在船尾,手里拿着一块湿布,正轻轻擦拭船舷上一处锈迹。那不是锈——是船体自然生长出的一小片铜绿色纹路,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她擦得很慢,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伊莉丝擦完那块“锈迹”,直起腰,伸了个懒腰,胸脯往前一挺,差点把我的眼球勾下海去。
“这船越来越不对劲了。”她甩了甩湿漉漉的手,走过来,发梢还滴着水,“刚才我擦它的时候,它……哼了一声。”
“哼?”我愣了下,“像猪那样?”
“像男人看到我换衣服时那样。”她挑眉一笑,顺手撩了撩头发,“低沉,满足,还带点颤音。”
我干咳两声:“你少来,谁信啊,船还能有这癖好?”
话音刚落,脚下的甲板“咚”地一震,像是被谁从肚子里踹了一脚。我一个趔趄,差点扑进伊莉丝怀里——可惜她敏捷地侧身一闪,让我结结实实摔在船板上。
“哎哟我……”我揉着屁股,“它听到了是不是?!这破船成精了还记仇?”
威廉从船舱探出头,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,笑得肩膀直抖:“洛伦佐,你忘了它可是吃了古神像的。说不定上辈子是哪位风流海神,专爱听荤段子,好这一口。”
“那它现在该去庙里还愿,不是带我们去什么‘归锚地’。”我爬起来,拍拍裤子,“话说,那地方到底在哪?总不能靠它做梦指路吧?”
威廉耸耸肩:“它给的坐标,指向东南方那片‘碎齿群岛’——一堆荒岛,连海图上都标着‘此处无物,唯疯子与海鸟作伴’。”
“听起来真他妈靠谱。”我翻白眼。
“但有东西。”伊莉丝突然眯起眼,望向远处海面,“那边,那个小岛。船刚才震动的时候,我看见它朝那儿偏了半度。”
我们顺她手指望去。远处海平线上,一小块黑影浮在雾里,像块被啃过的骨头。
“去看看。”威廉咧嘴,“反正魔晶快耗尽了,正好上岛补给。说不定还能捞点沉船货,发笔小财。”
两小时后,“浪荡者号”缓缓靠上那座荒岛。说是岛,不如说是一堆被海浪啃得七零八落的礁石,中间窝着一小片沙滩,长着几棵歪脖子椰子树。树上挂着个破铁皮桶,随风哐当作响。
“欢迎来到‘桶风岛’。”我跳下船,沙地松软,一脚陷进去半只靴子,“名字真他妈贴切。”
威廉紧随其后,伊莉丝则轻盈地跃上沙滩,连裙角都没沾沙。她鼻子微动:“有魔力残留……很淡,但和船身上的纹路同源。”
“同源?那不就是说——”我话没说完,脚下一空,整个人“哗啦”一声掉进一个沙坑。
“洛伦佐!”威廉冲过来。
我从沙里抬起头,满脸是沙,像只刚出土的土豆:“我没事……就是好像踩到机关了。”
坑底有块石板,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,中间画着一只眼睛——和船舷上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哈!”威廉蹲下来看,“这岛有人来过!还是懂点门道的。”
伊莉丝也凑近:“而且最近。这些符文还没被海风磨平。”
“说不定是宝藏标记?”我挣扎着爬出来,抖了抖身上的沙,“快,挖!说不定下面埋着金币、魔晶、美人鱼干尸……”
“美人鱼干尸能卖几个钱?”威廉笑骂,“不过……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听。”
我们静下来。
风穿过铁桶,发出呜呜的响。除此之外,还有另一种声音——像是从地底传来的,低沉的、有节奏的“咚、咚、咚”,像是心跳。
“这岛……在呼吸?”我咽了口唾沫。
伊莉丝冷笑:“不,是你们的船,在和它‘打招呼’。”
果然,浪荡者号停在岸边,船身微微发亮,那枚铜绿眼睛纹路正一闪一闪,和地底的心跳同步。
“所以这岛是它亲戚?”我挠头,“还是前女友?”
“闭嘴。”威廉拍我后脑,“重点是——这岛上可能有它需要的东西。”
我们决定分头行动。威廉去林子搜寻,伊莉丝上高处瞭望,我去检查那块石板。
刚蹲下,石板突然“咔”地一响,裂开一道缝。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滑了出来,上面贴着张泛黄的纸条,字迹潦草:“致下一个蠢货:别碰那口井。——‘铁胡子’哈罗德,第十三次逃命前留”
“哈罗德?”我念出声,“没听说过这号人物。”
“听说过。”伊莉丝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,吓我一跳,“三百年前的海盗王,传说他找到过‘归锚地’,然后疯了,最后把自己锁在铁桶里漂流,直到饿死。”
“……那不就是上面那个桶?”我抬头,看向那随风摇晃的破铁皮桶,寒毛直竖。
“也许吧。”她耸肩,“但他说的‘井’,在哪?”
话音未落,地底心跳骤然加快。
“咚!咚!咚!”
沙地开始震动,几棵椰子树“咔嚓”倒下。紧接着,沙滩中央裂开一道缝隙,一口由黑色石砖砌成的井缓缓升起,像从地底钻出的墓碑。
井口飘出一缕青烟,烟中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,嘶哑开口:“……终于……有船来了……”
我往后连退三步,脚跟绊到一块礁石,差点又摔进沙坑。那口井——它不是被埋的,它是活着的。
“别碰那口井。”我喃喃念着纸条上的字,声音干涩,“哈罗德……你他妈说得太轻巧了。”